与蔺至侨抄袭事件一同出现在新闻版面的，还有大导御用摄影蔺文堂病危的消息。

在上小学之前，他母亲的学业还未结束，蔺至侨跟着蔺文堂辗转在各个城市之间，随着剧组的转场，从潮湿的南方到西北荒漠，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压抑闷热的影棚中度过。

蔺文堂的摄影助理是个小哥，平时三人一同出行，总会被误认为祖孙三代，因此蔺文堂排斥作为父亲出席他的家长会及任何学校活动。

没人会想到一个头发花白的消瘦老头竟还有个这么小的儿子。

乔杏皱眉仔细翻着另一半被蔺至侨隐藏的作品。都说，作品是窥探创作者内心最快的途径，她想自己有时看不透他，总觉得隔着什么，大概就像这被未公开的摄影一样。

她见到的一部分，应该是蔺至侨早期的作品，风格张扬又放肆，陆离光怪，光影剑走偏锋。

凌晨街头在夜与日交接时醉倒在透绿色玻璃海中的少年，没有足够的光源，更没有任何布光，仅凭冒尖的日光吝啬穿过树影形成斑驳的光点，以及透绿色啤酒玻璃瓶反射出的不稳定线条，将少年的脸劈出两道分界，上半张因买醉而迷蒙的眼，下半张脸扯笑的嘴角。

明暗分明，敢爱敢恨，一张静止的相片，却动态感十足，少年手中的简历被晃出残影。

还有彻夜在招工厂门口排队等待的工人们，画面的另一半，是与印着日结九十的工厂一路之隔的妇产医院，乔杏看到这一张时，心跳漏了一拍，睡在麻袋上的工人在右，医院玻璃窗上抱孩子父亲的剪影在左，虚与实两个人间。

乔杏压根没把抄袭这事放在心上，辛总想让她看的，是关于蔺至侨的□□。

他笃定，这尊“大佛”是在北城混不下去，跑到柠城这个小地方来躲一阵子来了。

但乔杏却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一张张翻看。

面试时她只是草草略过，毕竟不是招专业的摄影师，却没想到错过了这么多。

这些相片，没人知道蔺至侨耗时多久，又往返了多少座城市，浪费多少底片，每一次按动的快门，都是在讲述一段故事。

从早期的人像转变为后期的人文，海边渔民随初升太阳拉起的渔网剪影，西藏转经筒前的藏民，邵武祭礼傩舞中祈求的病人......

乔杏仿佛走进了他内心，见到了蔺至侨逐渐放过自我挣扎逃亡至存在着众生的孤独国度。

他不再是参与者，也不再是评论者，只是观察与记录，任何存在的构图都极尽克制，没有什么黄金分割法，也没有三分法构建焦点，规整的画面最容易引起无趣的诟病，但影像中真实的微妙张力却足以让人忽视这些。

画面能够穿透时间，被相机记录的任何决定性瞬间，将乔杏拉进蔺至侨的世界。

“原来这才是真的他。”乔杏默默叹气。

“你说什么？”辛总抬起脑袋。

乔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人文摄影最大的魅力，就是与世界的共鸣，构图和参数可以照搬，但情绪也会吗？

乔杏不相信。

“给你两天时间，想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吧。”

辛总与日理万机没什么区别，话已至此，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推谁出来，考虑清楚。”

乔杏合上文件夹，没应声，转身推门出去。

辛总这人怕麻烦人尽皆知，比如宽松的考勤，还有不错的福利待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辛总是个很好的老板，但有时候怕麻烦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早年在食品厂工作，从基层一路干上来，大龄创业失败过很多次，骨子里信奉产品为王的原则，在成立品牌和营销部门之前，对一切的营销行为嗤之以鼻。

他总要求员工的策划恪尽保守，因为用户画像即使朝年轻单身群体蔓延，但大头还是以家庭为单位进行采买的中年人。

与此同时，也对营销行为扩大用户群体而导致的负面评论没什么承受能力。

更别提像蔺至侨这种程度的舆论了。

公司里的人当然知道他就是创意策划组的小职员，但媒体和吃瓜群众不会研究这么仔细，他们只知道这是个抄袭风波缠身的摄影师，到时候连带着面食记拍摄的所有产品图和联名设计，都有可能会被怀疑抄袭。

竞品万一再趁乱添把火，辛总就怕给别人做了嫁衣，更何况现在正是与爱情花栗鼠联名的节点，他不能让热度转移。

回到办公室，莫西正在跟蔺至侨讨论修改第二版开屏动画事宜。

“第三个镜头太长了，切掉两帧，我给你发了个动效插件你导入进去，把字幕入场特效换掉，在最后一组镜头加个羽化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