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漫进设计部。
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工位间的喧闹渐渐散去。温予希低头合上电脑,指尖还残留着下午与苏晚重逢时的滞涩与茫然。
心底的疑惑像一团越滚越大的雾,岑叙则的刻意疏远、暗中庇护,苏晚猝不及防的熟稔与失落,所有人看向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她,她缺失的过往,远没有家人说得那般简单。
她起身拿起包,正要往外走,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温设计师,等一下。”
同部门的男同事林舟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之前流言四起时他虽没明着附和,却也冷眼旁观,此刻风波平息,反倒主动凑了过来。
“之前的事是大家误会你了,我一直觉得你设计做得很好,要不要今晚一起吃个饭?就当赔个不是。”
林舟语气殷勤,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
温予希心头一阵厌烦,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此刻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谜团,没有心思应付旁人的示好,更不想与部门里这些曾经非议过她的人过多牵扯。她淡淡垂眸,脚步微微侧转,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一言不发,径直往电梯口走去。
林舟被她这般冷硬回避,脸色僵了僵,看着她单薄疏离的背影,不满地轻哼一声,低声嘟囔两句,悻悻作罢。
温予希全程没有回头,胸腔里的压抑愈发浓重。
这里的人,太奇怪了。
明明她回国时日不长,可总有陌生人对她带着异样的熟稔,有人忌惮,有人讨好,有人藏着心疼,唯独她自己,像个局外人,对所有过往一无所知。
回到空旷的公寓,她脱力般靠在玄关,犹豫许久,终于拨通了母亲的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温母温柔的眉眼出现在画面里,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予希,下班啦?今天工作累不累?”
温予希指尖攥紧手机,眼底压着藏不住的困惑,直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我问你件事。”
“我以前,是不是一直在国内正常上学?后来生了一场病,才去的美国休养,对不对?”
这是家里人一直以来给她的解释,失忆的理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
温母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握着手机的指尖悄悄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掩去,依旧柔声安抚:“是啊宝贝,怎么突然问这个?”
“可我回来之后发现,好多人都认识我。”温予希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彻底爆发,“有岑总,今天我还遇到一个叫苏晚的女人,她认识我,对我很好,可我完全记不起她是谁。部门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也奇奇怪怪的,好像我以前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妈,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我不是简单生病失忆的,对不对?”
她的问题字字恳切,带着被蒙在鼓里的委屈与茫然。
温母的心猛地一沉,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
当年的事太过惨烈,女儿承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被迫遗忘一切,远赴海外。她与丈夫只想让女儿远离过往的伤痛,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才编织了生病失忆、赴美疗养的谎言,将所有残酷的真相尽数掩埋。
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回国之后,故人重逢,旧人归来,岑叙则步步靠近,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还是开始一点点浮现。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放缓语气,一点点圆谎,声音温柔却带着刻意的笃定:“傻孩子,你想多啦。”
“以前上学时朋友多,认识你的人自然不少,太久没见,你记不清很正常。当年你确实是生了重病,精神受了刺激,才忘了很多事,我们怕你难过,才一直没细说。”
“这里的人,只是太久没见你回来,才好奇罢了,别胡思乱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够了。”
温母的话语滴水不漏,温柔地安抚着她,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还是被温予希精准捕捉。
那不是坦然,是心虚。
温予希心口骤然一凉。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妈妈有点怪
所有人都在骗她。
她丢失的那段人生,根本不是一场轻飘飘的生病。
而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敢提起,所有人都在拼命隐瞒的,盛大又破碎的过往。
温予希指尖微微松了松,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自我安抚的释然:“……也是。”
“可能真的是我太久没回国,太久没接触以前的人和事,所以太敏感了。”
温母看着女儿终于松动的神色,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嘴上依旧温柔哄慰:
“对啊,予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工作、开开心心的,就够了。以前的事记不得也没关系,爸妈都在,都会陪着你。”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不安。
温予希轻轻点头,唇角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嗯,我知道了妈。”
挂断视频,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并没有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