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干净清秀，轮廓温润利落，五官清俊通透，确实如旁人所说，是极其出挑、让人一眼难忘的好看长相。

可真正让程遇目光停顿的，不是他拔尖的样貌，也不是他全校第一的耀眼身份。

是他的眼睛。

抬眸的一瞬，阳光落在他眼底，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烈、鲜活、光亮与朝气。

一片平静、一片淡漠、一片空洞。

像是盛着一潭沉寂的深水，无波无澜、无光无暖，带着浅浅的茫然、淡淡的疏离，还有一种看透人事的清冷与倦怠。

不悲不喜、不躁不盼，没有对未来的期许，没有对生活的热忱，干干净净，却空空落落。

那双眼，太熟悉了。

程遇心头轻轻一颤，脚步下意识顿住，呼吸微滞。

那样空洞、茫然、沉寂无光的眼神，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像极了初三丧母之后、彻底崩塌沉沦、封闭自我、麻木度日的那段日子里，那双死寂荒芜、再无光亮的眼睛。

旁人看他，只看得见全校第一的耀眼光环、得天独厚的天赋、干净好看的皮囊、遥遥领先的前程。

只有程遇，隔着人群、隔着距离、隔着陌生的交集，一眼看穿了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孤寂与缺憾。

原来所有过早看透人间冷暖、过早背负身世遗憾、过早被迫成熟懂事的人，眼底都会褪去少年该有的星光与热烈。

原来顶峰之上，亦是孤身。

原来光鲜之下，皆是心事。

脑海里瞬间想起刚刚听闻的身世——单亲家庭，父亲早逝，自幼失怙，唯有母亲相伴长大。

一瞬间，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清冷、所有眼底无光的茫然，都有了答案。

他和她，是同一种人。

只是命运给予的苦难形式不同。

她困于家暴阴影、家破亲离、年少失母，十五岁沦为世间孤女，无人可依、无家可归；

他困于早年失父、单亲长大、年少缺爱，早早懂事、早早隐忍、早早孤身砥砺前行。

一个失母，一个失父。

同样的身世残缺，同样的年少负重，同样无人兜底、无人庇护，同样只能靠自己咬牙前行、独自长大。

所以他们同样沉默、同样疏离、同样不爱合群、同样眼底无光、同样在人群里习惯性孤身独处。

那一刻，莫名的共鸣无声漫满心口，浅浅的酸涩轻轻覆过心底。

原来这偌大校园里，不止她一人背着无声的伤痕前行。

原来那些看似耀眼夺目、站在人群顶峰的人，也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风雨与孤单。

程遇静静望了远处的少年几秒。

阳光下，许然序合上书本，依旧孤身一人，步伐清淡、神色平静，顺着人流默然朝着食堂方向走去，不与任何人结伴，不与任何人交谈，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热闹与人情。

耀眼，又孤独。拔尖，又空洞。

收回目光，程遇心底轻轻了然。

只是了然而已，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过多波澜。

她素来不是爱关注旁人、爱打探私事、爱纠结交集的性子。

纵使偶然窥见了对方眼底的孤寂，偶然读懂了彼此相似的残缺，也仅此而已。

他们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是同校同级的同学，是未来三年同台竞技的对手，仅此而已。

不必靠近，不必深究，不必共情，不必相识。

知晓便作罢，看过便释怀。

她轻轻收回视线，收回心底那一丝浅浅的动容与共鸣，转头继续跟着身旁的惠咏，顺着林荫道慢慢走向食堂。

正午的风温柔拂过脸颊，吹散了心底转瞬即逝的思绪，暖意融融，清宁安稳。

前路漫长，人海辽阔，校园万千学子各有心事、各有归途、各有残缺、各有奔赴。

许然序有他的孤苦前路，她有她的重生之路。

往后三年，他们会同校、同级、同场考试、同榜排名，遥遥相对、各自生长。

不必相识，不必相伴，只需各自安好、各自努力、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风吹叶落，光影流转，人群喧嚣依旧。

程遇眉眼清淡，心绪归于平静，一步步往前走。

眼底的荒芜早已慢慢褪去，历经半年自愈沉淀，她的眼里，已经慢慢重新长出了细碎的光。

不再是从前彻底死寂的空洞，不再是全然麻木的沉沦。

她终于慢慢走出了过往的泥泞，慢慢挣脱了宿命的阴霾，慢慢学会了带着伤痕向阳而行。

而远处那个永远第一、永远清冷孤身、眼底无光的少年，依旧停留在无人读懂的孤寂里，独自支撑、独自前行。

人海千千万，境遇各不同，伤痕各隐秘，冷暖各自知。

这偌大重点校园，群英汇聚，有人天生耀眼，有人自带微光，有人暗藏风霜，有人默默自愈。

而她，只需稳步前行，岁岁精进，日日安然，不负过往苦难，不负余生光阴。

其余旁人，皆是路过，皆是浮生一瞥，看过，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