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程遇正式升入初中。
别人的初中是崭新的校服、热闹的新班级、成群结伴的嬉笑打闹、带着懵懂与期待的新生活。只有程遇的初中,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是骤然坠落的人生低谷,是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兵荒马乱。
原本的学习节奏骤然加快,初中课程远比小学繁重。科目变多、难度变大,老师的督促、升学的压力、密密麻麻的试卷,层层叠叠压过来,让所有初中生都不敢有半分松懈。同龄人尚且在父母的呵护下,只管安心读书、无忧无虑,可程遇的人生,早在踏入初中校门的那一刻,就彻底和安稳二字绝缘。
家里天翻地覆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了她的生活。
父亲入狱,六年刑期,那个折磨了她十几年的噩梦终于消失了,可这场迟来的解脱,从来没有带给她半分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煎熬。
曾经困住她们的暴力消失了,可暴力留下的伤痕、残局、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全部留给了十二岁的程遇。
母亲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医院里。
抢救过后,性命堪堪保住,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又浅淡,日复一日奄奄一息。颅内的重伤摧毁了她的意识,满身的旧伤新痛锁住了她的生机,她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温柔地摸一摸程遇的头,不会再低声安抚她别怕,只能靠着仪器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在生死边缘日复一日地僵持、煎熬。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醒,更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卧床到底何时才算尽头。
遥遥无期,毫无答案。
偌大的家彻底空了。
没有怒骂,没有摔砸,没有深夜的暴力,却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曾经压抑的吵闹尽数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家具、封存着十几年苦难的墙壁,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程遇。
日子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一半是堆积如山的学业,是刷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知识点、考不完的试卷。初中的学习节奏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稍一松懈就会被所有人甩在身后。程遇不敢停,也不能停。她没有父母兜底,没有退路可以选,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贫瘠灰暗的人生里,仅剩的、唯一的指望。
她只能逼着自己沉下心,在无数个深夜埋头苦读,逼着自己跟上所有人的脚步,逼着自己在满目疮痍的生活里,硬生生撑出一点微光。
可另一半的人生,全是拉扯与牵挂。
学业再忙、压力再大,她也从来不敢放下医院的母亲。
她总是挤掉所有休息时间,利用放学后的傍晚、周末的空隙,独自坐公交穿梭在学校与医院之间。别的同学放学结伴逛街、回家吃热腾腾的饭菜、被父母叮嘱好好学习,只有她,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一人往返在冰冷的路途上。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成了她青春期最熟悉、最刻骨铭心的味道。
她会轻轻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握着母亲冰凉枯瘦的手,一遍遍地轻声说话。她会告诉母亲自己今天的考试成绩,告诉母亲自己新学的知识点,告诉母亲班里发生的小事,絮絮叨叨,像从前母亲陪着她说话那样。
她心里藏着最虔诚、最卑微的期盼。
她拼命读书,拼命坚持,拼命熬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夜,只是盼着母亲能好起来,盼着有一天母亲能睁开眼,盼着她们熬过所有苦难,能拥有一点普通人的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