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八岁,读小学三年级。
她人生里所有灰暗的底色,都来自这套常年死寂又暴戾的商品房。高墙封闭,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也锁住了母女二人无处可逃的苦难。日复一日的家暴与争吵,磨碎了母亲仅剩的精气神,也磨得年幼的程遇愈发沉默怯懦。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在父亲暴怒时屏住呼吸,学会把所有恐惧和委屈尽数藏在心底。
长久的隐忍没有换来一丝安稳,反倒让暴虐变本加厉。母亲在无数个被拳脚相向的深夜里,彻底熬尽了所有忍耐。她看着女儿怯生生躲闪的眼神,看着孩子本该鲜活的童年被阴霾彻底笼罩,心底攒了数年的绝望,终于生出了一场孤注一掷的逃离。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线斜斜照进狭窄的玄关。母亲趁着宿醉的男人还在卧室酣睡,手脚颤抖着收拾行李。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胡乱塞了几件母女二人的换洗衣物,口袋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零钱,那是她能拿出的全部积蓄。
钱少得可怜,根本不够租房落脚,更不足以带着女儿远走他乡。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只能选择最笨拙的办法——带着程遇投奔近处的亲戚,暂且借住几日,只求短暂逃离这个吃人一样的家。
离开的时候,程遇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房门。里面是沉沉的寂静,却藏着她从小到大最深的恐惧。她攥紧母亲微凉的手指,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母亲,跟着她快步走出单元楼,走出了这座困住她们八年的商品房。
那几日,是程遇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安稳。
亲戚家朴素普通,却干净温暖,没有摔打东西的脆响,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没有深夜刺骨的哭声。白天没有压抑的死寂,夜晚也不用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母亲紧绷了多年的眉眼,难得舒展了些许,会轻声叮嘱她写作业,会摸一摸她的发顶,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安稳。
程遇以为,她们或许终于可以摆脱苦海,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也好过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这场仓促又卑微的逃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长久。
男人的掌控欲和偏执,早已刻进骨血。家里少了两个人,空荡荡的屋子让他愈发烦躁。仅仅五天,他就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亲戚家。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暖,落在窗台上,安静得不像话。程遇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母亲坐在一旁默默择菜,气氛平和得近乎不真实。院门被猛地从外面踹开,沉重的撞击声打破了所有宁静。
男人浑身戾气地站在门口,眉眼阴沉,浑身带着久经暴力的凶悍。宿怨被彻底点燃,五天的空寂让他的怒火积攒到了顶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可怖。
亲戚吓得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阻拦,也不敢劝说。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握着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将程遇往身后藏,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她赌不起,也躲不掉,这场短暂的出逃,彻底激怒了濒临疯狂的男人。
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亲戚的怯懦、旁人的冷漠,让母女二人再次坠入绝境。
男人一言不发,眼神凶狠得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锁定惊慌失措的母亲。他没看一旁尚且年幼的程遇,所有的怒火、偏执与暴虐,全都倾泻在了这个试图逃离他的女人身上。
程遇看着男人步步逼近的模样,心底的恐惧瞬间炸开。八年的记忆翻涌而上,那些深夜的殴打、破碎的玻璃、母亲隐忍的哭声、满身的青紫伤痕,尽数涌上脑海。
年幼的孩子不懂何为绝境,只知道她要护住妈妈。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母亲,小小的身躯直直挡在最前面。八岁的个子堪堪到大人的腰腹,单薄又弱小,像一株快要被狂风摧折的野草。她抬起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暴怒的男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拼尽全力挺直脊背。
这是她第一次,敢主动站出来对抗这场无休止的暴力。
可她单薄的阻挡,在滔天的怒火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