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通红的脸，“啧” 了一声。

这都什么事儿啊……

沉默片刻，许星开始脱衣服。单手做事果然还是费劲，还好只是一身宽松病号服，脱起来不算太难。

衣物尽数褪去，他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

比他预想中要好上不少，正面只有几处淡青与浅褐的陈旧痕迹，胯骨与膝盖附近，刚褪去痂皮的皮肤泛着粉嫩的新色，触感嫩得惊人。许星用指腹轻轻抚过大腿上那片软肉，触感与正常肌肤截然不同，稍一触碰便泛起细密的麻刺。

那些看似已经消退的浅痕，指尖按下去，仍能摸到皮下隐隐的硬块，力道稍重，便牵出细微的钝痛。

他赤身站在镜子前，单手抚住腰，微微拧过上半身，去看身后。情况也差不多。也难怪在病床上不管是躺着还是坐着，他都浑身不自在。

“啧。”

许星在心里暗骂外面那个混蛋。要不是因为那个人，自己也不会这副惨样。

好像骂顾迟觉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其实心里也没过多纠结。遭遇了那样惨烈的车祸，没缺胳膊少腿，他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许星又费劲地用一只手拆掉右臂的护具。

他抿紧唇，盯着层层缠绕的纱布，轻轻吐出口气，一点点解开。纱布卷至上臂中段时，那道丑陋的红褐色手术刀口骤然露了出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手臂外侧。他攥着纱布一圈圈往下扯，那道疤痕仿佛没有尽头般不断延伸，许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小臂中下段，疤痕才收尾。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他还是被狠狠冲击到。

他想去碰那道疤，抬起的左手都在轻微发颤。这道几乎横贯整条手臂的疤痕，无声诉说着那场车祸有多惨烈。

许星闭上眼，连睫毛都在轻轻抖，最终还是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眼，转身走到喷淋下，拧开了水龙头。

他本想借着热水，把心头那阵难以言说的闷涩冲散。可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时，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拽回了那场冰冷的雨里。

关于那场惨烈的车祸，还有因治疗被迫回忆起的童年，都在他的心头盘绕。许星的心右手不能动，他只能抬起左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然后沉默地用一只手，一点点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从浴室出来，许星身上还带着水汽，他左手拎着支具，右手的伤疤就这样赤裸在空气中。

顾迟觉单手插兜，站在窗边打电话，表情十分严肃。“没有走漏风声吧。”

这时顾迟觉注意到了许星，他转过身，原本沉得吓人的脸有了些许松动。

“我马上安排飞机去接你，找到的东西除了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说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许星从只言片语中知道顾迟觉找到了重要的线索，他想问却觉得没什么问的立场，于是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顾迟觉走过来，视线扫过自己右臂那条让人难以忽视的伤疤，多停留了一秒。

“怎么了？”

许星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什么？”

“你的脸色不太好。” 顾迟觉接过许星手上的支具。

许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惊叹这人动物般的直觉。“没事。”

许星刚要从他身旁绕开，就被顾迟觉抓住肩膀，不得不停下来。

“我问你怎么了。”

许星被顾迟觉拉到床边坐下，顾迟觉把支具扔到桌子上，也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一副你不说我就一直在这盯着你的无赖样。

许星抿了抿唇，只能选择性的说了一个没有那么沉重的话题。

“疤痕…… 很丑。”

听他这么说，顾迟觉拽住许星受伤的那条手臂，仔细地看。

此刻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比浴室里看的还要清楚，许星本就白，对比之下那瘢痕就更加刺眼。

许星没有料到顾迟觉的举动，他马上就后悔了，羞愤地想要抽回手臂，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只能软塌塌地搭在顾迟觉的手上。

被人观赏自己的丑态，还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许星自暴自弃地和他嚷嚷：“非让我说，说了又怎么样？你能让这疤痕消失，还是能让我手臂康复如初？”

许星气得不行，都打算顾迟觉再不放开自己，就用另一只手给他一巴掌。

“对不起。”

许星愣了，这是他今天听到顾迟觉第二次道歉。

“一点都不丑。” 顾迟觉的手掌抚上那条疤痕，本应该知觉退化的手臂，却在被碰触的一瞬间，从心底激起一阵涟漪。

“御安研发了最好的祛疤药，疤痕会变得很淡，最后会几乎看不见。我也找到了国外最好的康复团队，你的手臂不会有问题。” 随着顾迟觉的掌心抚过那条疤的痕迹，许星身上像爬上了一层蚂蚁一样。

“我保证，一定会找到凶手。在那之前，你不开心，可以骂我。”

“够了！”

许星猛地推开顾迟觉，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向后缩了缩。他不明白顾迟觉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太奇怪了。

许星不知道是想提醒自己还是想提醒对方，他语速很快：“我只是给你提供线索的一个工具。你愿意帮我康复，我谢谢你。还有，有人想杀你，你当然要找到凶手，这和我无关。出院后，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没有关系了，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顾迟觉起身靠近许星，他弯下腰撑在床上：“许星，你真的很知道怎么能让我生气。”

太近了，近到许星能感受到顾迟觉的气息，他想躲，顾迟觉就拉开了距离。

顾迟觉打开床边的桌子抽屉，拿出了棉签和药膏。一句话不说，就开始给许星消毒、上药。

期间顾迟觉的电话响个不停，两个人却都沉默着，没人管电话，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一边是顾迟觉温热的手掌，一边是冰凉的膏体被仔细地涂抹在疤痕上。许星垂下眼，响个不停的电话铃掩盖住了他剧烈的心跳。

“我要见 Anna。”我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