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时,借着手机漆黑屏幕的反光,他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脸。还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没有丝毫变化。这一点,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也生出了一丝欣慰。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柜子上,先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各个关节,感受着身体的反馈,然后攒足力气、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慢慢挪下了床。
哎呦。
好疼。
许星龇牙咧嘴地穿上拖鞋,每走一步都浑身扯着疼,歪歪扭扭的,像是还没驯服四肢的外星人。
让许星没想到的是,推开病房的门,外面竟是一间更大的会客室。
。
等许星终于费劲的走出来,守在门外的保镖看到他,吓了一跳:“许少爷,您怎么自己出来了?我马上去给您推个轮椅来。”
许星靠在门边,惨白着脸说:“没事,不用管我,我去那边。”他指着斜对面的医生办公室,“我找那位黄毛医生问问病情。”
许星现在只能赌一把,赌刚才那位医生能帮他。
现在他的目标是破坏顾迟觉的订婚,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从这里出去,还要躲开顾迟觉的眼线保镖。
许星冲一脸担忧的保镖笑了笑,然后把他关在了医生办公室门外。
艾瑞克见到许星进来,也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扶他:“你今天刚醒,想要下床活动,最好还是叫人扶着点。”
“还行,这三条胳膊腿我已经重新适应了。”
许星笑了笑,被艾瑞克扶到椅子上坐下。
适度活动有利于康复,艾瑞克也没多说什么。他站在许星对面,关切地问道:“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许星抬起脸,做出一个天真又可怜的表情:“医生,我有点事想求你帮忙。”
艾瑞克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从小就救助小动物、扶老奶奶过马路,长大后的志愿就是做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
他先是被许星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严肃地把手臂放在身体两侧:“你说。”
许星轻轻蹙着眉头,先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医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对面的艾瑞克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有一个暗恋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可今天他要和别人订婚了。”
这个开头让艾瑞克瞪大了眼睛。许星接着说:“我愿意为他去死,所以看到车子撞向他的时候,我拼命救下了他。”
艾瑞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许星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显得有些哀愁:“失去他,我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今天一定要离开这儿,去阻止他,我要去问个清楚。”
艾瑞克“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许星吓得椅子向后滑了一下。
“哇啊啊啊……顾迟觉太不是人了!”
他听出了许星故意透露的另一位主人公,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两步走过来,坚定地握着许星的手:“你放心吧,我帮你!虽然爱情不能强求,但我支持你破坏他的订婚,这种负心汉就该遭到报应!”
许星回到病房,脱下病号服,换了一身衣服,按照约定,十分钟后出门。
果然,保镖已经不在门外了。
傻艾瑞克,你会有福报的。许星默默望天,替他祈祷。
华韵居门口,朱红对开的小门两侧蹲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穿旗袍的接待快步迎了上来。
见眼前男人容貌惊艳却满身狼狈,吊着手臂,领口敞开处还露着青紫伤痕,接待依旧语气温婉:“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许星揣着受伤的手臂,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是顾先生的客人,朗月清。”
接待见他额头渗汗,贴心地递过一块带着淡香的真丝手帕,上面绣着荷花:“您跟我来,请先在茶室稍等。”
许星被引进茶室,凉爽的空气瞬间裹住了他。他把擦过汗的手帕仔细叠好塞进兜里。真丝的高级货,他一个打工仔可不会用一次就扔。
坐定后,他抿了一口茶,大脑开始飞速转动: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许星放下茶杯,想到顾、郎两家的家族势力,想要弄死自己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自己却妄想破坏他们的婚约。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刚才的接待回来了:“朗先生,顾总已在幽兰厅等候,请跟我来。”
许星站了起来,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暗自给自己鼓劲:来到这里,其实就是带着“许星”的使命来的,就是要替他报仇。不然,自己早就死在那场车祸里了,哪还有机会借着他的身体活一遭。
这么一想,许星竟生出一种大义凛然的使命感,迈着步子,竟像是要去英勇就义一般。
许星跟着接待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脚下石板纹路各异,左侧临湖,右侧是错落的花境;走上连廊,廊柱缠绕着白色花枝,被夏风拂得轻轻摇曳。
走廊尽头,许星站定,心里提着一口气。服务生推开门。
室内只有顾卫国和顾迟觉两人。看清来人,顾卫国的神情骤然沉凝,原本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更让人胆寒。
顾迟觉原本端坐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见动静抬眼的刹那,他的目光骤然一滞,落在了门外逆光而来的人身上。
顾迟觉不过24岁,骨相生得极致立体,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清冽利落,不见半分冗余柔和。他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明明是少年人的年纪,却自带商界掌权者的沉肃压迫感,一眼望去,便让人下意识心生忌惮。
两人四目相撞的一瞬间,廊外的花香被清风卷了进来,轻轻拂过许星的脸颊。他本就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连心跳都乱了章法。
顾迟觉在看到许星茫然的表情时,手边的茶杯发出清脆一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半在他的手背上。
顾迟觉轻喃出声:“你真的失忆了?”
这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自我确认的低语。
墙边案几上的老山檀香炉正燃着,清冽的烟缕缠缠绵绵地往上飘,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愈发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