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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初开,哪怕已是深夜,京城的崇文门外大街依旧是一片繁华,管道上人潮如织,两匹快马根本快不起来,只能混在马车与行人之间慢吞吞的扬蹄。
章少卿的脚在一通折腾下正一浪接着一浪的泛疼,马鞍赫然挂着一根沉木雕成的拐杖,随着马步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马蹬。
前方引路的裴知序勒了勒缰绳,避开了一个迎面走来的夜香郎,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几乎是在人群中散步。他拽着缰绳偏过头,在一片红纱灯笼那昏黄跳动的火光中,散漫地打量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章少卿,才道:“我要拿这些钱去搞粮草,经此一遭你也该看明白了,在这个世道上,手里如果没有通天的权,有再多的钱也不过就是待在羔羊。章二小姐可要和我一起?”
章少卿抓紧了缰绳,沉声道:“可以。但你都说这世道局势瞬息万变,你一个庶子,想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足以换取权力的粮草,没那么简单,我得先听听你的计划可不可行。”
裴知序一听,夹着桃之给的赌坊总的令牌,优哉游哉地转了个圈:“章二小姐,这并不难,只需我们二人把如意赌坊里能提出来的现钱,通通取出来,如今章远庭要反,皇帝忙着打仗,底下的人乱成一锅粥,北镇抚司又能盯着赌坊多久?那地方无利可图,官家迟早得还回来。咱们现在就拿着令牌去离京城远些的分号,把能调动的现银全搬空,顺带着把山庄也一并打包卖了,然后拿着全部家当去搞粮草即可。”
章少卿听得眼角直抽抽,顿时心疼得直哆嗦,下意识一脸肉痛地护紧了怀里的包裹:“不行,全折腾进粮草里,万一亏了,我上哪儿哭去?”
“啧,章二小姐,眼光放长远点。”
裴知序在马上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咱们不当真金白银去买粮的冤大头,你只给我三成现钱去付定金,剩下的大头银子,咱们去抄底那些因为战乱快要倒闭的丝绸作坊和徽州茶山。”
章少卿眉头紧锁,正要斥他荒谬,裴知序却抢先用马鞭按住了她的马缰,眼底闪过一抹狐狸般的狡黠:“你先别急。战事一催,丝茶虽然贬值,可这些作坊和茶山的地契身家还在。咱们转手把这些实业地契,抵押给京城和晋中的大票号,大当铺,借鸡生蛋,换出成卷的会票和现银。”
“只要章远庭一动,粮价暴涨。这时候,咱们手里提前锁死的三成粮契,价值何止翻了数番?咱们一边用大票号借来的钱买粮,一边用暴涨的粮契去冲抵债务,赎回作坊。这一进一出,空手套白狼,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军的粮草囤够,还能把那些丝绸茶山白白吞进肚里,做到稳赚不赔。”
裴知序冲她比划了一下手指,笑得意味深长:“到时候,这桩买卖得利的一半,算我投资你的,你当你的全朝大掌柜,我拿我的粮草去争裴家家主,如何?”
章少卿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对裴知序了解甚少,自然不知道这位看似风流倜傥的裴公子,当年就是靠着这套空手套白狼的黑心组合拳,一开口就想去忽悠曾经救了他一命的桃之。
他当时被裴家长子在光天化日下打了个半死,瞅着人家姑娘好心救了他的命,还是当今皇后,感恩之余,眼珠子一转,精准地抓准了桃之心软的性子。他无权无势,是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庶子,这种机会他放不得,硬是凭着威逼利诱,死缠烂打的混账劲,黏皮糖似地缠上了桃之。
可惜,桃之先前在现代专业玩的就是这一套,论起金融杠杆和空头期权,她才是裴知序亲封的老祖宗,那会儿两人在京城扯来扯去,谁都没在谁身上捞着好,裴知序大饼没画成,反倒被专业对口的桃之当成了免费劳动力,成了被使唤来使唤去的劳碌鬼。
好在最终,因着皇帝那一通不干人事的所为,大局风雨飘摇,桃之忍痛把手里的利全给分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五成红利到底还是太少,如今桃之不在,裴知序自然还是不会放过此等机会,把这套在老祖宗那儿吃过瘪的招数,原封不动地拿来忽悠年纪尚小的章二小姐。
章少卿在心里飞快地把这笔借风使舵的买卖过了一遍,眼里的肉痛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盘精转动的精明,抓紧了马鞭蹙眉道:“听着也确实能赚银子。可裴知序,就算咱们用这套法子套出了漫天银钱,甚至拿到了大批粮契,在这乱世里,你又如何能把成千上万石的真金白粮,从南方运到你争权的地方去?”
章少卿冷笑一声,指向夜色深处:“运粮的路线根本避不开中原腹地,那里是章叔的地盘,现在指不定无数双眼睛全盯着粮食,咱们大张旗鼓地运粮,手里又无兵马护送,纯粹是给土匪和乱军送干粮。到时候,有钱无粮,一样是死局。”
“聪明。”
裴知序非但没被问倒,反而赞许地在马上拉了拉缰绳,笑得高深莫测:“如今我们无权无势,确实有钱也抢不过那些拥兵自重的。所以,用票号和粮契赚大钱吞作坊,那是咱们留在战后争天下的资本,而眼下要喂饱大军的粮草,得彻底换个路子。”
裴知序:“章二小姐,这大夏天的,漫山遍野,田间地头最不缺的是什么?是红薯藤和野菜干,还有晒干的马齿苋和马铃薯。而这些,除了吃不起饭的流民,根本没人会在意,甚至家里头多得只能拿去喂猪。”
章少卿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奇招给震了一下,顿时福至心灵:“你是说……大批量真粮咱们运不走,便用这些没人要的贱物来充作军饷?
“没错。”裴知序用马鞭敲了敲掌心,越说越来劲:“大军开拔吃肉喝汤,所谓兵在这个时候能吊着命就是赢!我们可以用用更低的价钱,甚至可以拿盐去跟百姓换。把这些东西蒸熟了晒成干,或者把红薯磨成粉块,不仅轻便还放不坏,最要紧的是它顶饱!走山路的时候一人怀里揣一块,就着凉水就能啃一天。最妙的是,大批的土特产和干菜叶子在路上运送,那些劫道的土匪打眼一瞧,嫌弃得连刀都懒得拔。这不就是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章少卿听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原本压抑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你这脑子,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成,一起。”
“得令啊,章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