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阴影底下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两道人影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来,蹲在车辕上的小四当即眼睛一亮,利落跳下车,走上前,将背上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不由分说地往前面一怼。
“这是什么?”章少卿抬手掂了掂怀里的分量。
小四往袖子里揣着手,道:“娘娘让我给你们送来的,说是如意赌坊和笔耕书桩,二位平分,作为此番补偿,如若不够还可以继续提其他要求,尽量满足,说为二人所经历的一切深感歉意。”
说着转过身,面向站在一旁的裴知序,因着互相之间没那么熟悉,小四连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规规矩矩地拉长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娘娘特意交代,先前让裴大人撰写的那本《西翥记》,书桩那边继续印刷,可以的话您在路上也别闲着,继续出第二本第三本。”
接着,他轻咳一声,转述道:“娘娘给裴大人的原话:往后章远庭必有一反,你若还想当裴家家主,就拿着这些钱去各省积累粮草,越多越好。只要拿着这些东西回来,便能保你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
“又来。”裴知序笑笑:“娘娘总爱给微臣递些望梅止渴的甜头,上回那遭罪还没缓过劲来呢,险些把微臣的一条命都给赔进去。”
一旁的章少卿听着,脸色在昏暗的树影下变了又变,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小四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她把劫狱的罪责全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真当那个皇帝不会杀人吗?!我们真在城门各奔东西,往后连宫里的消息都断了,她自己要怎么全身而退!”
小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撒手,章二小姐快撒手!”说着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领子扯回来,回道:“这我也问过,娘娘当时说……放心,皇帝没了她根本活不下去,说我们当初说的没错,他们的爱情坚不可摧海枯石烂,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掉不了。”
章少卿听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疯女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她羞恼地一甩衣袖,将那沉甸甸的包袱往肩上一扛,骂道:“我真是有病,多余问她这么一句,简直是浪费时间,谁好奇她那些破事!到底谁好奇!”
被她痛骂没人好奇的桃之,此时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缩在坤宁宫最底下的酒窖里。
酒窖里一丝光亮也没有,她连蜡烛都不敢点,只能无聊地靠在墙上,借着黑暗有一下没一下地盲摸着自己的手指玩。
如今的坤宁宫被守得如铁桶一般,她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四方天地,既然自己走不通,桃之索性一拍大腿,提议众人合演一场瞒天过海的荒诞大戏。
计策说来荒谬:小四负责运来迷魂大烟,看守大牢的谢宴则负责亲自点燃,连同他自己并整座牢房的守卫一并迷晕过去。论起牢里的地形,谢宴自然比她这个连大牢门都没踏进去过的人更清楚,如何施为全凭他做主。而裴知序与章少卿提前服下解药,趁着周遭东倒西歪的混乱,伪装成运送恭桶或采办的太监,堂而皇之地混出宫门。
只要没人硬闯,守门的自己人又不吭声,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他俩早就出了宫门,而她桃之,只需要留在原地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是在场证明,她得假装自己手眼通天,不仅跑出了坤宁宫,还顺道去劫了个狱迷晕了谢宴等人,成功带走犯人,把所有黑锅一个人全顶下来。
当然,她脑子里想的叭叭响,可在这乌漆嘛黑的酒窖里,她头发都快愁秃了。因为消息闭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小四完事后放个烟花,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只要她在这地底下能听见响,就立马上去稳住云珩。
唉……
希望那位祖宗这次能心平气和些。
不过才一天而已,就算失败了,她也会超不过今晚,走出去主动认罪,该挨批挨批。
怕只怕他自己先气的厥过去。桃之想起他先前吓人的脸色,只能不断在心里祈祷:云珩啊云珩,你可千万别气吐了血才好,可千万要好好的……
至于这地方,是坤宁宫仓库底下连着的小酒窖,云珩有严重的幽闭恐惧,对这种狭窄阴暗的地方敬而远之,指不定连有这个地道都不知道。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带人搜进了地底下,这幽闭空间也能瞬间让他呼吸不上来直接晕过去,到时候,主动权便再次回到她手上,她还能随机应变。
桃之叹了口气。算来算去,这一切能够成立,全仗着云珩拿她没办法,仗着他的偏爱,她才有这点失败的空间和退路。
但这也不能怪她,她之前从没想过两个人的感情出了岔子,云珩会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去咬不相干的人。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他脑子有些问题也罢,不是事,往后要杀要剐,是甜是苦她都认了,也愿意陪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但牵扯到无辜的旁人又算怎么回事?吃醋就吃醋,哪能任性成这样?
这种胡来要是有了第一回,以后还得了。
不仅这一次,往后她也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和她相关的人她都会管好嘴巴不让云珩抓住任何把柄,该恋爱恋爱该隐瞒隐瞒。
毕竟,他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脑子时不时全是水,又手眼通天的,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
“唉……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