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给豫州和兖州地界上的隐卫。”云珩眼帘半垂,视线落在龙案那一块斑驳的阴影里:“把章远庭暗中扣押在临清,淮安几处钱庄里的私银全给朕烧了,荥阳关内的所有官粮就地开仓,若遇阻拦,也一把火烧干净,粒米不留。若是他换了地方,就着人去查移至了哪里,查到了,便继续给朕烧下去。”
章远庭此次密谋起兵如此仓促,多半还来不及将大批的粮银妥善转移,甚而连章远庭自己,此刻都未必能赶去汴州前线坐镇,合该来得及。
“属下领命。”
暗卫退去,偏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云珩重新提起笔,借着明晃晃的天光继续批阅着手头奏折,心道:不回来最好。
走了就直接走得远一点,反正过几日他就要亲自去荥阳关了,刀兵无眼,刚好死个干净。
可……
坤宁宫正门侧门守了那么多人,她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逃出去的,明明……明明他连后院那个狗洞都堵上了。
“咳…咳咳…”急火攻心,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云珩偏过头去低咳了几声,掌心里已然是一片触目的猩红。
他垂下眼,迁怒着将血糊满了整条链子,小小的粉色绳结瞬间被污血浸透,变得又脏又暗。可看着那原本干干净净的小粉花被自己弄得一团糟,他忍不住用干净的指节想去帮它擦了擦,反而把那小巧的蓝色链条也跟着弄得更脏了。
看着看着,想起先前桃之也是这样,被他突然糊了满脸的血,和这朵小桃花一样,被他弄得斑斑驳驳,偏生她是个缺心眼的,不仅不躲不嫌,还一把抓住了他乱七八糟的手。
那手心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云珩看着那条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脏手链,胸口酸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难过和委屈漫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等晚上。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等晚上烟花响起来。
如若不来……胸腔猛地一震,他又生生咳出一口血来,星星点点地溅在刚批好的朱砂奏折上,他捂住嘴,轻声嘟囔:“什么别怕,谁怕了,若是不来,谁还在意明天,背负人命去吧。”
说着眼眶发酸:“渣女,跟你的裴知序章少卿幸福美满过一辈子去吧咳咳咳。”
还有什么青梧小四……
好拥挤。
眼泪无端地顺着眼角砸落下来,连颤都没颤一下,大颗大颗地直直坠在墨狐大案上。
偌大的御书房内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原本在角落里整理文房的几个小太监吓得当场跪软了腿,案头那沉闷的落笔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全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道道惊惧交加的视线,朝上窥伺过来。
云珩浑然不觉,撑到现在已然神智不清,任由眼泪一串串往下砸,混合着喉间咳出的血从指缝间不住坠落,大半个身子隐在桌案后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脸上诡异地不见半分歇斯底里。
明晃晃的天光错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与鸦青色的睫羽上,若不看那指缝间蜿蜒而下的刺目鲜血,不看那直直砸落的清泪,倒真像是一位正为江左水患,天下苍生忧思不舍的仁德明君。
但……
皇帝当着面又是吐血又是哭泣,吓死人了都,不知是哪个翰林学士承受不住膝盖一软最先跪了下去,这声响如同一道落入死水里的惊雷,顷刻间,满殿的朱紫青绿官服交叠错落,连同那些小太监一起,悉悉索索地跪成了一片,诚惶诚恐。
云珩这才缓缓抬起眼,视线在地下那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上刮过。
烦死了。
嘴里的鲜血却完全不听使唤,争先恐后不断往外涌,云珩闭了闭眼,眼前的天光开始大片大片地晕眩,脑子里也嗡鸣作响。
他无法起身,只能就这么神色木然地僵坐着,等缓过来些才带着满手的血污,有些迟钝地从龙案一角摸出一块帕子,压在唇角,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诸位爱卿是没听说过朕命不久矣的事,还是头一回见人吐血?”
满殿的人都没敢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反过来,换了干净的一面继续压着,慢慢道:“不过是吐两口血而已,大惊小怪什么,继续批,那么多的折子,总得有人把它们写完……”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底下那些跪着的翰林学士们,大多是过了馆选,一考进翰林院就常驻在御书房的,经年累月下来与这位年轻的帝王几乎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这间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整理公文,抄录诏令也有好些年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云珩向来是个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主,除了正事几乎什么都不管,话少事儿更少,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明显的情绪,甚至怨气冲天。
几个年岁稍长些的学士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间,原本惊惶的气氛里诡异地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与……好笑,各自默默爬了起来,极为熟练地各回各位,重新抓起毛笔。
片刻后,御书房内再次响起了紧锣密鼓的翻动纸张声,刷刷的落笔声响成一片,大家表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实际上耳朵一个个拉得比驴还长。
云珩眼角还凝着一抹欲落不落的泪,落下的字再没了往日的苍劲风骨,一笔一画皆是虚浮无力,这个飘到了左边,那个歪到了右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子才转过一弯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底下那些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的学士,迟钝的想:他无辜对着这些人发什么脾气。
他不会是已经疯了吧。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到龙案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堆了好些血帕子,手脚已经彻底冰凉,眼前的所有的字开始来回晃动,在雪白的宣纸上重叠交错。
他怎么好像快要死在这龙椅上了,云珩微微歪着头,失神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烟花怎么还不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