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夹着花名册走进来的时候,克拉拉正在桌子的一边抄那份他亲笔起草的计划书,斯捷潘也坐在办公桌前,盘腿坐在中校昂贵的真皮椅上,捏着只铅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气氛有一种奇妙的平静。
安德烈停在门口,一下有些倦怠。
白天,他要听参谋讲前线又在撤退,要跟后勤吵就这么点油怎么带装甲突击,要找典狱长要战俘名单……仿佛只有傍晚他回到这间窄小的办公室,他才能偷来片刻的喘息,短暂地摆脱那身黑军装,在爱人的呼吸里做一个魏玛时代的梦。
他还是走进去,把一沓名单放在桌上。克拉拉抬头,眼神中是惶恐的疑虑,她开口问:
“安德烈先生,这份文件……”
“克拉拉。”
安德烈打断了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按原文抄,不要漏。”
他顿了顿,点了下头。
“先出去一下。”
女文员停下了,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她看不懂军事术语,但她知道,后天的靶场会有战俘做靶子。她推门往外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红头发的俄国人。
名单上的一串编号,正坐在那里写东西。
“晚安,中校先生。”
门合上。安德烈一言不发,把那本边缘发黄的名单递过去,斯捷潘接过来,随口说道:“怎么了?把你们的屠宰场的花名册交给我?”他语气依旧懒散,却郑重其事地翻开它,把那张找克拉拉要的白纸推到一边。
“我们在篡改撒旦的名单,”他轻轻说,“只能让两个人活着。”
安德烈默然,他白天没有细想,那个办事员只是说“中校先生需要挑两个人。”语气温顺,仿佛他只是要从菜谱上选一道主菜。他点了点头,叹息一声:“至少我们还能救两个,快选吧,圣米迦勒。”
俄国人没有再多余感慨,他翻着名单,视线只在“原部队”“职务”那一栏上停留。他看到一个名字,表情微动,点了点问到:“亚历山大……他还在吗?”
德国人伸头过去看,视线顺着表格往后,停滞在最后一栏,他垂下眼睛,半晌才回答:“他昨天被‘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