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中校先生,我不认为他是您要找的人,他甚至不肯说出姓名和军衔。”
典狱长试探着说道,望向注视着墙角那人的年轻中校。青年的猫似的嘴温柔地弯着,饱满的唇珠软软的鼓着,半眯的水蓝色双眼看不出是悲是喜,终于流转目光施舍了典狱长一个眼神,他微笑着点点头,再次看向牢房一隅裹着破旧薄毯的苏联人。
“够了,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不过还请您离开一下,我和犯人有些话要说。”
1.
“斯捷潘·马尔耶里奇。”
随着典狱长脚步渐远,安德烈用标准的俄语轻快地喊出对方姓名。那人明显地抖了一下,闭着的眼不可思议地睁了睁,却又在瞥见他帽徽的那一瞬迅速由讶异转为厌恶,最终定格于一抹轻蔑的自傲。
在厌恶我是党卫军吗?
安德烈无所谓地想,悠悠提踝走近,军靴硬底踏在阴冷的水泥地上,碰出轻脆的声响,在沉默的集中营格外扎耳。他轻轻抚摸斯拉夫人的发顶,棕红的发丝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毛躁,却一如从前那样桀骜,指尖顺势而下划过他英挺的鼻梁,不可避免地对上斯捷潘翠绿的眸子。
还是这么漂亮,中校不禁想起他们过去在摩尔曼斯克看过的那次极光。两个偷溜出来的军校生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跋涉,俄国人对雪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像只灵巧的猞猁,只几下就把安德烈甩在了身后。人生地不熟的德国人用带着口音的俄语惊慌地叫喊着“等等我”,换来的是对方的朗笑与渐慢的步伐。等到两个真正找到一户人家落脚时,已经是精疲力尽,他忽然听见斯捷潘发出一声惊叹:“极光!”
他永远记得那一夜,在极圈上空露出的伊甸一角,那么绿,那么清澈,像圣经中美丽的小河,恍惚间向人间倾洒,恰是与身边人的虹膜相同的颜色。他从不信上帝,在那一刻又坚定地认为对方的双眼一定接受过主的亲吻。
“别碰我,下贱的法西斯。”
咒骂将中校的思绪从过去拉回,斯捷潘的嗓子因许久不发声有些哑,同样难掩虐待带来的虚弱。他无力躲闪,仅剩的力气只允许他保持着高昂头颅,怒视身前站着的党卫军。
瞧瞧,还是头烈性子的野兽。
安德烈并不介意,他擅长对付野兽。没有移开手,他用拇指按住对方的下唇,四指弯曲有力钳住对方下颚,动作亲昵如同在对待爱人——
为什么要用如同呢?
这家伙本来就是他阔别多年的混蛋爱人。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斯季瓦,你比我想的狼狈得多。”
用许久不用的俄语亲昵地喊着对方的爱称,他笑弯了眉眼,满意看着斯捷潘眼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情感——依旧是厌恶占了大头,红军战士对于自己的母语从一个纳粹口中吐出感到由衷的恶心,蹙起眉头,斜睨着身位压自己一头的男人,沙哑却又轻蔑地开口:
“还记得对你们来说低劣的俄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