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一)
“杀了这个叛国贼,为我们死去的家人报仇!”
朝颜还沉浸在少年掉下去的震惊中久久未回过神,身后便传来这赤裸裸的咒骂声。
娄卿旻将朝颜从山崖的边缘拉了回来,揽在怀中,转身看向蜂拥而至的来人。
羽堇早已行至二人身前,挥出长剑护着他们。
耳中一片混乱,朝颜浑浑噩噩抬眸,一眼便认出为首之人还是先前那个村落的那些闹事百姓。
他们一群人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锄头、钉耙和屠刀,兴致勃勃地将其当做武器,一眼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支胆子极大的平民军队。
仗着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来两军跟前凑热闹。
看他们这样子,怕是来找她麻烦的。
羽堇皱眉,面色铁青地扫过众人,冷冷斥道:“尔等竟敢在公主面前挥舞利器,大吵大闹,是想造反吗?”
“呸!”为首男人吐了一口,嫌道:“什么公主?不过是个为了自身利益而卖国求荣的小人罢了!”
“放肆!”
话音落下,羽堇身子瞬移到男人身前,长剑已架在他脖颈处,手下微微用力,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便赐他一死。
众人见状都倒吸了一口气,纷纷后退几步,不再敢说话,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偏偏还有故意找茬的,见羽堇这态度,躲在人群中大喊了句:“公主走狗仗势欺人!”
恶言一出,气氛登时拔剑弩张,羽堇皱眉,抬剑削掉男人手中的锄头一角,铁器落下,声音响亮砸向地面,仿佛下一秒便会天崩地裂。
就在彼此怒火均被点燃之前,一道沉稳而清冽的嗓音传遍四周:“华纪少傅在此,谁胆敢犯上作乱,本官定将其抓入大狱,严惩不贷!”
这些村民简直无法无天,若没有个他们打心里畏惧之人出来主持局面,他们是不会害怕的。
华纪少傅只一人,便是娄卿旻,他向来注重礼节尊卑,待人严苛,华纪人人皆知,所以他报出身份后,百姓明显都收敛了几分。
场面安静下来,娄卿旻将朝颜安置在一侧,站在村民们的正前方,目视众人,大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公主害死你们的家人,可有证据?”
村民面面相觑,沉默了。
他们哪来的证据?毕竟燕国城破之时,公主亦被敌君困在城池,而那些城中人也不是公主杀的,至于传言给敌国奉上舆图之事他们也未曾有人亲眼所见,都是听人说的。
观众人没反应,娄卿旻才缓缓嘲道:“无凭无据,就这样空口白牙污蔑一个女子,何其可笑?”
“既如此,本官来告诉你们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真相便是,两国局势早在公主未和亲前便已经水深火热,当时华纪缺粮种,殿下不想她的子民被饥饿所困,于是牺牲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普桑和亲,为的就是给百姓们多换些粮食!”
“况且华纪地处中原最广袤之地,资源丰富,百姓安居乐业,拥有着别国不曾有的繁荣,这是被周围各国所艳羡的,所以我们不想开战,不想平和的生活被任何人破坏,这才出了和亲之策。”
娄卿旻越说越激烈,眉头紧锁,冷冷看他们一眼,指出他们的罪状:
“可笑的是,你们这些人因为自己的无知,捕风捉影,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全然尽信,将叛国的罪名安到公主身上,是觉得她脾气好不与你们计较,所以便随意欺凌么?”
“那你们可知,若非公主殿下以身涉险,逮捕了普桑国君,平息祸乱,两国便会兵刃相向,正面开战。开战意味着杀戮,杀戮便会产生死亡。”
“若真走到那一步,你们以为自己还会如今日一般,安然无恙站在这处讨伐无辜之人么?”
话毕,娄卿旻从怀中取出一卷团好的布帛,将其展开后,举起手臂让众人看着,沉声解释道:“华纪地舆图,自始至终都在本官身上,从未给过任何人!连公主的手都没碰到过一寸,更莫要说什么普桑国君!”
见下方村民纷纷变了脸色,开始懊悔脸红,他眉睫蒙上一股寒气,冷笑道:“这一切都是普桑国君为挑拨华纪军心的谣言罢了!”
“……”
“竟,真相竟是如此!”村民里一个妇人先震惊开口。
其后便紧跟着一句肺腑之言:“那公主殿下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是我们错怪了她!”
“是我们错怪了她!”
为首男人见周身人都转变了态度,也不敢再继续僵持,想着能带头认错便不会被贵人降罪,便迅速朝着朝颜所在的方向趴跪在地,拜了一下,忏道:“还请公主殿下原谅我等的愚昧无知。”
“请殿下念在我等人过于粗鄙,不懂政事的份上,原谅我们!”
所有人都丢下武器,纷纷爬跪在地,对朝颜道歉:“望殿下原谅!”
误会终于解除,皆大欢喜的时刻,明明该开心的,可朝颜却笑不起来。
她垂眸看着地上俯着的众人,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或者说,她早已看惯了人们这副见风便倒的真面目。
众人似乎并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或者说,他们只沉浸在将一个高位者狠狠拉下泥潭,并踩上几脚的快感中,纵使知晓与她无关,也要借着半点不知真假的消息去围剿她,要她以死谢罪。
朝颜看着他们,眼底带着凉薄,此刻她除了原谅,好像不能做任何其他什么。
她敛眸,慢慢走到娄卿旻身侧,释然道:“不知者无罪,此事是我设计的,所以你们误会也属正常,本殿不会降罪于你们,只希望你们日后莫要再随意轻信旁人的话。”
“有时耳听的不一定为真。”
“要擦亮眼睛亲自去寻求真相,或等真相主动揭开的那一刻,再去讨伐真正的作恶之人!”
朝颜说完,沉默半晌又接了句:“不论是对我,还是你们身侧的人。”
“草民定谨记公主良言!”
……
普桑民众失了国君,朝堂局势在朝臣与周太尉的把持下,暂稳。
衡无倡出征时带走的数万将士,投降归于华纪。华纪不愿主动燃起战火,便没对普桑继续追击,任其。
太子朝饶早在将士归降的那日,便带着收入编的所有将士退回皇城。
衡无倡死了,临死也没说出陈诗的藏身之地,经过朝颜等人夜以继日搜寻,终于在普桑国城外的行宫里找到她的踪迹。
朝颜再次见到少女时,少女的肚子已经很突出了,身上透出的母性光辉愈发灿烂,她身侧有人照顾,一行一动都很安全,除了身子略显笨重。
看到许久未见的朝颜,陈诗诧异里带着惊喜,眼睛红了一圈。
她早听说外面的风吹草动,也知晓那人已经死了。对他本没有什么感情,却在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刻忍不住落了泪,许是腹中孩子与他血脉相连,心心相印了罢。
“陈诗!我们找了你很久。”朝颜看着完好无损的少女,挽着她的手臂,高兴地扶着她坐在庭院内的石凳上。
“当初是王上主动放我离开的。”陈诗忽然抬眼看她,话说了一半:“他料定了你与他会有撕破脸的一日,所以……”
所以他早知道她是装的,也确实用陈诗当作筹码戏耍了她。
好在他还有点人性,没对陈诗和她肚子里的子嗣下手。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朝颜想起他死前那道目光,还会胸闷,头脑发蒙。
她恨的那个做恶之人已死,往后都不会再有人折磨她,本该解脱的,可心底却像是堵了块大石,上不去下不来。
好似就是因为他替她挡了那一箭,所以,她产生了些莫名的奇怪的情绪。
恶人,世上真的有绝对的恶人么?
朝颜看着陈诗隆起的腹部,心中坚硬的石头好似悄然移了位。
或许他也是看到这个即将出世的血脉至亲,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提前安排她母子二人来到这个安全之地吧。
*
见陈诗在普桑过得幸福无忧,朝颜便没让她再转移地方,只想着此处隐蔽,普桑国内混乱也无人会在意她的去向,计划等她诞下子嗣再来接她。
入夜,朝颜心中烦闷,实在睡不着,便出了寝殿,坐在行宫里白日与陈诗相谈时坐过的那块石凳,望着宫墙上那轮皎洁明媚的月亮,思绪飞远。
“殿下在想什么?”男人不知何时来的,见她坐在这儿,主动上前与她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