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沅昨晚虽说喝醉了,倒也没有醉得很厉害。
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后劲上来了才头晕,但全程发生的事情他还是有印象的——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陈一崇从KTV抱上车的,知道自己在车上靠在了人家肩膀上,甚至迷迷糊糊地记得有人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了脸和手臂。
然后是一些更模糊的片段。灯光很暗的房间。很近很近的距离。嘴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有几句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话。
“我喜欢男生。”
“喜欢你。”
他以为那是做梦。
现在他醒了。
酒店窗帘的遮光布没有拉严实,一道细长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枕头边上,把他那头散在白色枕套上的金发照得发亮。他眯了眯眼,意识从模糊到清醒用了大概七八秒的时间——先是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然后意识到床垫的软硬度不对,最后意识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氛的味道。
他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膀滑下去,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但已经睡得皱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截锁骨。他愣愣地扫了一圈房间,是一间双人房。
然后洗手间的门开了。
陈一崇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应该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几颗水珠从发梢滑下来,顺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滚。他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抬眼看见坐在床上一脸呆滞的黎时沅,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往下陷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黎时沅的头发,掌心覆在那片睡得乱糟糟的金色发顶上,指腹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百遍了。
“醒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扬。
黎时沅呆住了。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的瞬间,昨晚所有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全部涌了回来——包厢里的真心话大冒险,他坐在陈一崇腿上念那段羞耻到极点的台词,灌了一口烈酒呛得眼泪直流,然后被人抱上车。
然后是酒店。他记得自己揪着陈一崇的衣襟,记得自己仰头亲了对方的脸,记得有个人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说“喜欢你”,记得后面还有一个很长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吻。
陈一崇亲了他三次,还表白了。
“你、你——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那只手还搭在他头发上,温温热热的,揉得他头皮发麻。
陈一崇看着他这副脸红语塞的样子,嘴角勾了勾。那个弧度不大,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这是还记得呢。”语气笃定又悠闲。
黎时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脑子现在乱得一团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一崇的手从黎时沅的发顶往后滑,手掌捧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金色的发丝,托在那个弧度精巧的枕骨上。力道很轻,动作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毫发毕现——拇指摩挲过耳后的敏感皮肤,指尖在发根处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
他一点点地靠近,速度慢得像是故意在给黎时沅留出思考的时间,让他想清楚要不要推开,要不要拒绝,要不要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
然后他贴上了黎时沅的唇瓣。
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吻是热的、急的、带着压抑太久之后的失控和酒意的催动。此刻的吻却很轻很浅,只是嘴唇压着嘴唇,干燥而温热,像是打了一个温柔的招呼。
黎时沅猛地抬起手推了推陈一崇的脸。手掌抵着对方的脸颊,指尖碰到了还微湿的鬓角,他把那张俊脸往外推了两寸,嘴唇终于分开了。
“……我还没刷牙。”
声音小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羞耻到极点的底气不足。推着陈一崇脸的那只手没什么力道,软塌塌的,与其说是在推,不如说是在摸。
陈一崇抓住他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几根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了。
“我不介意。”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停了下来。
嘴唇在黎时沅的嘴角旁边蹭了一下之后就退开了,没有再继续。
陈一崇松开黎时沅的手,把对方额前一缕睡乱了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收回了捧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床边端端正正地坐好。那个姿态转换得太快,从刚才那种温柔又强势的进攻者变成了一个老老实实坐着的小学生,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黎时沅被他这个反差搞得一愣一愣的,还在想他这是要干什么,就听见陈一崇开了口。
“本来在我的预想里,我应该会把你约去一个合适的、浪漫一些的地方,再正式地向你表白。”他的声音平稳而认真,“昨晚没忍住,冲动了一些。”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黎时沅,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只有认真和诚恳。
“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黎时沅眨了眨眼。他还没完全从那个被打断的吻里回过神来。他看着陈一崇这副正襟危坐、无比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跳在砰砰砰地加速。
“怎么弥补?”
陈一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门票,递到黎时沅面前。那两张门票被保存得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没有卷边,看得出来是早就准备好的——门票的纸质很厚实,正面印着一片蓝紫色的薰衣草花海和一座白色的欧式建筑,底部烫着银色的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黎时沅接过门票,手指在那一行烫银字上轻轻抚过去,脸上那种还没退干净的绯红又悄悄加深了一层。
看来是早有预谋啊。他抿了抿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陈一崇本来的计划就是在国庆假期约黎时沅出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然后水到渠成地和人告白。
昨晚在KTV的计划之外先说了“喜欢”,但他不想让告白就这样潦草地结束在一个充满酒精的夜晚。他想给黎时沅一个正式的、郑重的、可以在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美好的开始。一场约会,一个地点,一句在合适的场景下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黎时沅知道陈一崇有钱,但他还是没想到陈一崇会做出包场这种事来。
庄园从入口到停车场到花田小径,除了几个微笑点头的工作人员之外,一个游客都看不见。入口处的铁艺大门上挂着一块精致的木牌,上面手写着“今日暂不对外开放”,但工作人员看到陈一崇的车牌就微笑着拉开大门,像在迎接早就约好的客人。
车停在庄园正门外的石子路停车场里。黎时沅推开车门站定,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色兜头罩住。
庄园的建筑是法式乡村风格,米白色的主体墙面,灰蓝色的屋顶,窗台上垂挂着密密麻麻的天竺葵和常春藤,每一扇窗子都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油画。
左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薰衣草坡,正值花期,蓝紫色的花穗连成一片起伏的海洋,风吹过去的时候,花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空气里全是清冽的薰衣草香,不浓不淡。
右边是郁金香花田的色块——明黄的、桃粉的、雪白的。所有的色彩都被阳光洗过一遍,饱和度拉到了最高,美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黎时沅站在薰衣草坡和郁金香花田交界处的白色鹅卵石小径上,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好美……”
陈一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张庄园的地图,展开看了看,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他之前也没来过这里,只是听人介绍过,网上的评价都说好,但亲眼看到的震撼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想先去哪边?”他问。
黎时沅目光来回转了转,忽然看向左边薰衣草坡方向一栋白色的小木屋,几只羊驼悠闲地踱着步,他眼睛一亮:“有羊驼!”
小木屋旁边围了一小片萌宠互动区,几只白色的羊驼正悠闲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脖子上的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前一撮卷卷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表情都带着一种天生的的茫然和呆萌。
黎时沅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袋胡萝卜条,蹲在围栏边上,把一根胡萝卜条举到离他最近的那只羊驼面前。那只羊驼先是用鼻孔对着胡萝卜条喷了一口气,好像在检验真伪,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张嘴把胡萝卜叼走了,嚼的时候下巴横着磨来磨去,嘴边的毛一抖一抖的。
黎时沅被它逗得弯起眼睛,又从袋子里抽了一根胡萝卜条,转头举给旁边一只更小只的羊驼,那只小羊驼还没吃到就被人中途截了胡,他立刻冲截胡的羊驼皱起眉头教训它:“你刚刚吃过了,这根不是给你的。”
陈一崇靠在围栏边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举着手机。镜头里,金发男生蹲在羊驼前面,两只手各举着一根胡萝卜条,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脸颊因为蹲得久了而泛着健康的粉色,薰衣草花田在远处的背景里虚化成了一大片柔软的蓝紫色光斑。
“你偷拍我干嘛。”黎时沅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向陈一崇还举着的手机,脸上带着几分被逮到之后故作生气的骄纵。他刚才专注地喂羊驼,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在拍他,这会儿发现了,伸手就要去抢手机。
陈一崇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不让黎时沅到。
“删掉——肯定拍得很丑!”
“不丑。”陈一崇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夸道,“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