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夏天,陈二蛋高中毕业。
说是毕业,其实不算正经毕业。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差了本科线一百多分。大专线倒是够得上,可他爹陈大山说上大专跟白扔钱区别不大:"三年下来好几万,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有这几万,不如给你当本钱做生意。"
陈大山这些年就做了两笔生意。一笔是二零零零年开大车跑运输,挣了两年钱,后来一场车祸把人撞残了,赔了个精光。一笔是前年跟人合伙开饭馆,开了八个月,合伙人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现在陈大山天天在家喝酒,早上就着咸菜喝二两,中午就着剩菜喝半斤,晚上喝到迷迷瞪瞪直接趴桌上睡。
二蛋不想做生意。他也不想念书了。他想出去。跟村里那些后生一样,去太原、去西安、去广州、去深圳——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洼里村。
他把想法跟拴柱说了。是在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塬的时候。二蛋跑到拴柱家的院子里,蹲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他手指头上转圈。
叔,二蛋说,我出去了。不回来了。
拴柱正坐在灶膛前头编一只柳条筐。他把柳枝一根一根地弯过来,拧成圈,再用细柳条把它们缠紧,手法很熟——这是他下岗以后跟姚三娘学的,编一只筐拿到县城废品站能卖三块五。他低着头,手里的柳条在膝盖上来回翻飞。
去哪?他问。
南方。二蛋把狗尾巴草咬在牙上,含糊不清地说。香琴姨介绍的,说深圳那边电子厂招工,一个月底薪六百,加班费另算,干好了能挣一千多。包吃住。
拴柱的手停了一下。柳条弯了一半,没弯到位,在他的指头上弹了一下,在他的虎口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子。他没觉得疼,继续把那根柳条弯完了,缠上细条子,打结。
你爹知道?他问。
知道。二蛋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敲了敲,草灰落了一地,知道了。不管。
拴柱放下手里的柳条,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凉水,仰脖子灌了一口。水很凉,从嗓子口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瓢,转过身,看着二蛋。
二蛋今年十八了,个子蹿得比拴柱还高半头。头发留得老长,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像个小马尾。上身穿一件黑色的T恤衫,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鹰,翅膀张得老大。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裤腿磨得发白,膝盖上裂了两个洞——不是摔的,是故意磨的,叫什喍"破洞裤",二蛋从县城买的,花了他娘偷偷塞给他的五十块钱。
他能说啥呢?拴柱心想。十八岁的后生,心已经野了,拴不住了。就像当年的刘建军,就像后来的他自己。出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到了才知道天不是闯出来的,是老天爷给的。
他想说点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告诉二蛋,深圳的夏天潮得人喘不上气;想告诉他,工棚里的蚊子能吃人;想告诉他,工地上的砖头不是一袋一袋的,是一座山一座山的;想告诉他,有一天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会想起这口井、这棵老槐树、这个土院子。可他终究没说。这些话说出来是空的。十八岁的后生听不进去。他当年也听不进去。
拴柱走到灶房里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快洗成灰布了。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沓钱。他一张一张地数,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最后数出了六十二块五。他把那些票子叠好,塞进二蛋的手里。
拿着。他说。路上用。
二蛋缩了一下手:叔,我不能要……
拴柱把钱拍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蜷上,攥紧。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出去不比在家。在外头,兜里没两个活钱,心里不踏实。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钱,回来还我。
二蛋的手攥着那沓钱,攥得死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只点了点头。
拴柱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那块已经磨秃了边的手帕。他用这块手帕把二蛋的手包住了,手指头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路上别瞎花。拴柱说。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的地儿,别跟着陌生人走。进了厂子手脚勤快些,别让人戳脊梁骨。要是干不下去,别逞强,回来。回来有口饭吃。
二蛋看着手里的手帕。那是一块老粗布的手帕,灰白色的,边角的线头磨得打着卷。他不知道这手帕的来历,不知道这是老根师傅给的,不知道拴柱在外头扛活的时候靠这块手帕才睡着觉。他只知道这手帕很旧,很软,带着一股子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把手帕揣进裤兜里,贴着大腿外侧放着。
叔,给你买个手机。他说。等我挣了钱,先给你买个手机。以后有啥事,我给你打电话,一分钟才两毛钱。
拴柱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扯出了一道浅浅的沟。他不想要手机。他不会用。他也不会打字。可他不能跟二蛋说这些,不能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个手机都不会用。他只是点了点头:中。我等着。
二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阳光已经彻底落了塬,院子里浮着一层暗蓝色的光。他站在院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拴柱家的三间土坯房——房顶上长满了瓦松,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房檐下的燕巢空了,燕子还没回来。
叔,我走了。他说。
拴柱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编了一半的柳条筐:中。走吧。
二蛋转身往院门口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说了一句:叔,你别太累。等我挣了钱,我给你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