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塬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塬上的土路去年夏天被暴雨冲了一道沟,现在还没填平,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路两旁的玉米地早就收了,剩下半截秸秆戳在地里,歪歪斜斜的。远处能听见拖拉机的突突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犁地,准备来年开春种麦子。
秀莲家的苹果园在塬的半坡上。拴柱到的时候,秀莲已经在地窖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鞋帮子上沾满了泥。她的脸让风吹得发皴,嘴唇裂着一道道口子,像是干裂的土地。
来了?她问。
来了。拴柱走到地窖口,弯腰掀开了盖在窖口上的棉被。棉花从被子的破洞里探出来,白花花的。他把棉被掀到一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口,一股子凉气从窖口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苹果发酵味——那是去年存下来的果子,已经开始烂了。
拴柱顺着梯子爬下窖。窖里很暗,只有从窖口透进来的一小方块天光。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了一只柳条筐,然后把筐子一筐一筐地递上去。秀莲在窖口接着,把那筐子放到旁边的空地上。
苹果已经烂了一半。好的只有三分之一。把那些烂的全都挑出来,堆在地窖的角落里,等着沤肥。秀莲一边接着筐子,一边说,声音在窖口里回荡,像是隔了一层水。上礼拜来了两个收苹果的贩子,说今年行情不好,一块钱两斤。我算了算,还不够给娃买新课本的。
拴柱在窖里没吭声。他摸到一个果子,软乎乎的,已经烂透了,汁液从果皮里渗出来,粘在他手指上,滑腻腻的。他把那个烂果子扔进烂果堆,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出完了苹果,两人都坐在地窖口歇气。
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塬上,把秀莲家的两间窑洞照成了金黄色。窑洞前头有一棵枣树,光棍秃枝的,还没发芽。树底下拴着一只母鸡,正在刨土,刨两下捡一条虫子吞了。
秀莲从怀里掏出一个馍,掰了一半递给拴柱。那馍是硬面馍,干得很,捏在手里梆硬。拴柱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腮帮子就酸了,可他顾不上,往下咽。
福哥来信没?他问。
秀莲嚼着馍,摇了摇头。她的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嘴唇上沾着一点馍屑。一年前寄回来一千块,说是老板欠了工钱。后来就再没信了。电话也打不通。
拴柱没往下问。他能想象那是啥意思——工地上出事了,或者老板跑了,或者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在工地上,这种事不新鲜。每年都有几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被水泥袋压断腿的、让□□炸掉手指的。出了事就没人管,老板跑了,同乡散了,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他想起自己在深圳的那段时间。工地上每个月都有新来的人,也每个月都有走的人。走了的人有的结了工钱欢欢喜喜地回去,有的挨了半年没拿到一分钱,半夜翻墙跑了的。还有一些人,走了以后就没有消息了——仿佛被工地吸干了,然后像一粒沙子一样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窑后头传来孩子的喊声:娘——饿了——
秀莲把剩下的小半块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来。拴柱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把肩膀上沾的苹果屑掸了掸,从窖口拎了一只空筐子,准备背回去。
拴柱。秀莲喊住了他。
他站住了。
秀莲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塞进拴柱手里。那鞋垫是她纳的,碎布头拼的,针脚密密麻麻。纳得厚实,踩着软和。一双是给拴柱的,一双是给拴柱娘的。
拿着。她说。我冬里闲着没事,纳的。不花钱。
拴柱接过来,鞋垫沉甸甸的,捏在手里,凸凹不平的针脚硌着掌心。他想从兜里掏出点钱给她——哪怕两块三块,也算个意思。可他兜里只有六块钱,是孩子明天的资料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空着。
谢了。他说。
秀莲没接话。她只是转过身,往窑后头走去,招呼她的两个孩子吃饭。拴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比前几年更瘦了,腰杆弯下去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鼓出来。可她还是走得很快,两只脚在土路上迈得稳当,像是两根扎在地里的木桩子。
拴柱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他背着空筐子,顺着塬上的土路往回走。
太阳快要落了。塬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黄土的腥气,卷着枯草叶子在人的裤脚边打转。拴柱低着头往前走,肩膀上的筐子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
路过半山腰的那片坟地时,他停了一下。
坟地里新添了两座土包。一个埋的是前年冬天走的刘老太太,一个埋的是去年秋天走的王老汉。两座坟包上插着白纸幡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纸幡子已经褪了色,被雨水淋得发了黄,像是两张揉皱了的旧纸。
拴柱站在坟地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老根师傅。师傅今年多大了?七十七了?七十八了?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师傅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成了,咳嗽越来越重,走路越来越慢。上次他去看师傅,师傅已经下不了炕了,躺在那张旧木板床上,盖着一床黑乎乎的棉被,眼窝陷得深得像两个坑。
师傅。拴柱在心里喊了一声,可没有出声。风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刮散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秀莲家的窑洞坐落在半坡上,像一只被岁月掏空了壳的老蜗牛,沉默地趴在黄土塬上。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被风斜斜地吹散了。
那白烟柱在水洗过一样的天幕上飘着,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拴柱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把两双鞋垫给娘送过去,然后回到灶房,生火做晚饭。晚饭是小米稀饭,馏了两个剩馍,切了一碟咸菜。苗苗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作业。她的白球鞋问题没有解决——拴柱跑了大半个村子,最后从老李家借了一双。那是一双白色的解放鞋,比苗苗的脚大了一号,鞋帮子上补过一块补丁,用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圈。苗苗把鞋穿在脚上,大了的里头塞了两团旧棉花。她走了两步,发出踏踏的声响。
老师说白球鞋。她小声说了一句。
拴柱从灶膛前头抬起头:这就是白球鞋。
苗苗没再说话。她把脚往门槛底下缩了缩,把那双大了一号的解放鞋藏在裤腿的影子里。然后她继续低头写作业,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
夜深了。拴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风从南环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柏油的焦味。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村外头开过,车灯的光柱在窗户上扫过,像一把雪亮的扫帚。
他想起秀莲说的话——福哥一年没信了。他想起师傅躺在炕上起不来的样子。他想起白天姚三娘说的"留守妇女培训",二十块钱的补贴。他想起苗苗那双藏在裤腿里的大号解放鞋。
这些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停在了秀莲递过来的那两双鞋垫上。针脚密密麻麻的,用碎布头拼出来的花色。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双鞋垫的边角。针脚硌着他的手指,实实在在的,一针一针,都是力气。
他攥着那两双鞋垫,闭着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了,他就得起,再去扛沙子,再去搬砖,再去地里刨食。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至于那些留守的女人和孩子,那些断了音信的男人,那些等不到音讯的家庭——这些都是日子的常态,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能改的。日子就是这样,像这副鞋垫,一针一针地纳,纳完了还算,纳不完也得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里头有一股子尘土和汗混合的味儿,可他闻惯了,觉得踏实。他的手指还攥着鞋垫的边角,攥得死紧,像攥着两根救命的绳子。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