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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根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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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工友在厂门口汇合,商量去喝酒。刘建军也去了,换了一身的确良衬衫,头发上抹了头油。见着拴柱,冲他抬了抬下巴:"去不去?"

拴柱摆摆手:"不去了,你们喝得美太太,我回工棚。"

他便转身走。工棚里静悄悄的,夕阳从门缝里斜切进来,在泥地上割出一块金黄。拴柱从床头的布包里掏出家里带来的一个冷馍,往馍中央抹了一勺油泼辣子。馍是硬的,咬起来费劲,辣子油渗进馍瓤里,染出一片红。他就这么坐在床沿上,一口馍,一口凉水,慢慢嚼。

嚼着嚼着,想起娘在家里的灶台前,佝着腰拉风箱的样子。窑洞里的烟大,把她的脸薰成了老姜皮的颜色。娘吃馍的时候,总是先掰一块儿给他。拴柱嚼得慢了些。油泼辣子的辣劲从舌根漫上来,他咂巴咂巴嘴,心里面是实的,不觉得恓惶。能挣四十三块六毛钱,能有师傅给的一个馍,能坐在工棚的床沿上嚼辣子馍——这就够了。

歇工那天的半后晌,拴柱揣着那五块备用的钱,骑着二八大杠去了老南街。

石板路上晒了一天的日头,踩上去热气透过鞋底往上传。街两边有槐树,绿荫下摆着菜摊子、鞋摊子和剃头挑子。一路都有人跟他招呼:"来啦?吃过了么?"拴柱点点头:"吃过了,吃过了。"

他走到闻喜煮饼铺跟前。白底红字的招牌底下,两扇木板门朝外开着,铺子里头亮堂堂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白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揉面。面揉好了,揪成剂子,包上蜜枣泥和青红丝,搓圆了,往芝麻盆里一滚。白生生的煮饼转眼就裹了一层芝麻粒,密密麻麻的,金黄金黄的。

老板旁边站着一个闺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她脸上的皮肤黑是黑,却泛着瓷实劲,像是每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一双眼睛亮,眼帘子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手上不实闲——这边帮父亲递面板,那边往案板上撒面粉,两只手沾满了白面,指缝里嵌着芝麻粒,黑是黑,白是白。

拴柱在铺子门口停了车,两个脚支着地。他有些不自在。去哪家店买东西,他都是低头进去,递钱取货,扭头就走。从没像这会儿,先在门口站一站。今儿他是盐化厂的工人了。穿着蓝色工装,裤兜上别着工牌。虽然只是个临时工,可也毕竟是工人。

他推车进去。铺子里的空气是热的,混着麦芽糖的甜香、芝麻的油香,还有炭火炉子的焦香。拴柱清了清嗓子:"叔,煮饼咋卖?"

老板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的蓝色工装上停了一停,笑了:"自家的手艺,料给的足。五毛钱一块。"

"给我拿四块。"

那闺女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粗瓷盘子。她看了拴柱一眼,辫子在肩上甩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甚特别的,就是寻常看人,淡淡的,却干净。她手上沾着白面,在盘子边上轻轻磕了磕,把四块煮饼规规矩矩码进盘里。

拴柱把钱递过去。老板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找零。闺女又从柜台后面扯出一张油纸,四角对折得方方正正,把四块煮饼一块儿包进去。油纸讲究,不透油,不散热。

拴柱接过来。煮饼还温着,隔着油纸能觉出里头的热乎气。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像揣着个宝贝。老板在身后说:"趁热吃,酥。"

拴柱点点头,没回头,推车出了铺子门。走到石板路上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乏,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劲——他眼下是个拿钱买煮饼的人了,是个能给娘捎东西的人了。这滋味,比吃煮饼还受用。

他又去隔壁麻花店买了六根麻花,用纸绳系了。然后才蹬上脚踏,车子出了老南街,拐上了通往洼里村的土路。

傍晚的姚暹渠,水位比晌午高了些。远处山上的雨水下来,渠水流得比往常快。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还有乡下人倒的烂菜叶子,打着旋儿往东漂。

拴柱骑得不快。车把上挂着麻花,怀里的煮饼贴身放着,热度已经不那么烫了,只有一点温存。晚风从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风里夹着盐碱地的涩气,还有渠底烂泥的腥味儿,这就是运城洼里的味道。

前面是一片芦苇荡。白色的芦花已经冒头了,风一过,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倒。太阳落到了远处的中条山后头,天空剩下一层橙红,渐渐往暗蓝里沉。拴柱知道盐湖在那个方向,被高低不平的村舍和土塬挡住了。白茫茫的一片,秋天的时候盐花结得最厚。

他想到了娘。娘这会儿该是在灶房拉风箱了,或者在院里喂那几只芦花鸡。她见着自己回来,先是慌手慌脚地找暖壶倒水,再去揭锅盖看还有剩馍没有。等她把煮饼接过去,咬一小口,嘴里委实说不出甚好词,只会说:"不赖,不赖。"

拴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他想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四块。不,买六块。还要给娘扯一身的确良的褂子,夏天穿,凉快。等攒够了钱,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一翻,换成砖的。再往后呢?娶媳妇。

想到娶媳妇,他心里跳了一下,又赶紧把这念头摁下去。太远了。眼下先把工干稳当了,端好厂里这碗饭,才是正经。

车子沿着土路往前骑,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噔咯噔响。渠水在身边流淌,声音不大,却一刻不停。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拉得老长老长。

隔天,拴柱赶到车间的时候,天只蒙蒙亮。

他的手背上,昨天挑破的水泡又磨出了新的。表皮破了,红红嫩嫩的肉露在外头,一碰就疼。他没当回事,套上粗布手套,就去扳那个蒸汽阀。

还没碰到把手,背后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根。他不知甚时候站在后头的,半截烟拧在嘴角,眉头皱成个川字。

"手伸出来。"

拴柱愣了愣,还是把手套褪了。两只手搁在半空,淤肿的、破皮的、结着黄痂的,手指头因为长时间握扳手,关节有些变形。

老根盯着看了会儿。没说话,只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背上那层厚茧子之间。他转身朝车间门口走,丢下一句:"跟我来。"

拴柱跟出去。车间门口有一溜水泥台阶。老根在台阶上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又掏出火柴,哧啦一声划亮。火苗往下一凑,烟卷头上红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半晌,才把那口烟吐出去。烟飘在早晨的凉风里,慢慢散了。

拴柱在他旁边圪蹴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他不知道该说甚,也不敢说。

老根夹着烟的手抬了抬,指着远处的方向。盐湖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玉。

"知道为啥让你来?"

拴柱摇头。

老根又吸了一口烟。这回他看的是拴柱的手。"你手稳,心也稳。这世上,手稳比嘴巧强。"

拴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被人这么评过。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他嘴笨,人老实,不灵光。从没听过有人说他的手稳、心稳。

老根把烟灰往台阶边一弹,灰白的一小撮落在水泥地上。他仰起脸,看着天。天是浅的蓝,有云在里头飘着,不紧不慢。

"厂里这碗饭,不是金饭碗。"他顿了顿,"瓷碗。"

拴柱看着老根的侧脸。晨光把那张古铜色的脸照得更深,深得像老树根上的皮。颊骨瘦高的地方,线条像刀刻的一样。

"端稳了。"老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摔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车间里头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今天休班,去医务室要上点碘酒。破了皮的手,别碰盐水。"

拴柱还圪蹴在台阶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布手套褪在一边,露出的手背上,新泡挨着旧泡,破了皮的嫩肉在晨风里微微发烫。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蒸发池上升腾的白汽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朝远处散。盐湖的方向,晨光越来越亮,白茫茫的一片一直铺到天际。

拴柱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他往车间走,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劲。那劲不挂在脸上,藏在手心里,藏在每一步踩实的脚底板上。

他不知道这安稳能端多久。但他眼下端住了。

四十三块六毛钱、四块闻喜煮饼、师傅的一句话、怀里那点温热的念想——这些都实实在在地攥在手心,像盐池里的卤水,在阳光下晒着,一点点结晶,一点点沉下去。

院子里的皂角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哗啦响。天又亮了一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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