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后晌,日头悬在西边的树梢上,把洼里村的土路晒得发白。拴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在上头蹭了蹭,想看看背面的字透不透。不透。黑墨实实地印在正面,像烙铁烫上去的一样。
让他去盐化厂报到。临时工。
拴柱站在院子当间,脚底下踩的是娘晒了半干的咸菜秧子。他不知道这张纸该往哪儿揣——左裤兜塞过旱烟叶,右裤兜装过活络油。最后他把纸折成三折,贴着心口窝的衬衣放进去,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一点硬度。
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工。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有些熬煎。像喝下一大口凉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娘从灶房探出头,问:"拴柱,咋还不拾掇?后晌了。"
拴柱搓了搓手,指缝里头还嵌着早上的泥土。他说:"娘,厂里让去哩。"
娘愣了一刹,脸上的褶子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来,笑出一口被旱烟薰黄的牙:"中,中,去就好。"
拴柱没再说话。他推了二八大杠出院子门,车座上的弹簧早就不顶事了,人一坐上去就咯吱响。他沿着村子的土路往东上了公路,路边就是姚暹渠。渠里的水流得不宽,清清亮亮地贴着渠底,水草绿得发沉。水面上浮着几只土□□,听见车铃响,噗通一声钻下去,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
路过老南街时,拴柱捏了刹车。石板路被日头晒了一天,车胎碾过坑坑洼洼的凹处,震得人半拉身子发麻。街面上飘着芝麻的甜腻气,还有油锅里炸东西的滋啦声。他看见了老字号的闻喜煮饼铺,白底红字的招牌褪得颜色淡了;旁边是一家麻花店,油星子溅在铺面外的青石上;再往前,卖羊汤的挑着担子停下来,担子一头摞着一摞白瓷碗,碗边沿全是豁口。
两个碎娃厮跟着从石板路上跑过去,光脚丫子拍得路面啪啪响。拴柱把脚支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在这街上疯跑。才几年,他就不一样——身上穿的是要去盐化厂报到的衣裳,心里装的是临时工的熬煎。
他在渠边上站了站,没下车。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渠水里,摇摇晃晃的。他踩上脚踏,车子朝北拐过去。
盐化厂的大门还是那两根水泥柱子,上头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上次他是来考试的,心里七上八下;这次他是来报到的,心里照样七上八下。
填表的地方在传达室边上的一间小平房里。拴柱攥着钢笔,指节发白。表格上的字他大部分认识,有几行看不懂,就一笔一划描下来。桌子对面坐的人穿一件的确良衬衫,抬头看了看他,说:"名字写清楚点,别糊了。"
拴柱又描了一遍。
领了工服。蓝色的,厚布,散发着一股新布的浆气。还有一张工牌,相片没贴,拴柱自己的大名印在右下角。字迹模糊,墨水像是渗进纸里了。他把工服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往一车间去。
一车间的大门又高又宽,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里面光线暗,雾气重,一股卤水特有的咸腥气直冲鼻腔。拴柱站定了小半会儿,眼珠子才适应了里头的光景。
巨大的蒸发池一个挨一个,池面上发着白花花的盐霜。铁质的管道和阀门横七竖八,有人扳动扳手,金属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远处有一台机器在轰隆隆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
一个工友走过来,冲他摆手:"往这边。"
拴柱跟着走,工鞋踩在地上的结晶盐粒上,咯吱咯吱响。
赵老根站在一台蒸发加热器旁边。他四十二岁了,身量不高,腰杆却挺得绷直。古铜色的脸,两颊往下瘦,颧骨凸起,像是被盐滩上的风吹了几十年吹出来的。最扎眼的是那双手——粗布手套褪到手腕以下,露出的手背上全是褐斑,手上的老茧厚得跟树皮一个样,指关节粗大变形,握扳手的姿势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劲。他穿的是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了白,肩膀上有两块深色的汗渍。
拴柱走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憋了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师……师傅。"
老根扭过脸来。眼珠子很实,看人直直地盯着,不说话。半晌,他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动,从旁边的铁架子上拎下一副粗布手套,递过来。
"戴上。别烫着。"
就四个字。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铁块落地。
拴柱接过那副手套。粗布的,里面缝了层薄棉,线头扎在外头。他套上右手,套上左手,手套的指头比他长了一截,空荡荡的。
老根走到一台阀门跟前,手指捏住把手,扳了一百八十度。管道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奔流。"这是进卤水的阀,记住了?"
拴柱点头:"记住了。"
老根又指旁边一个:"这是蒸汽阀。先开这个,再开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烫伤是轻的,炸开就不是你能扛的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根的脸板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拴柱脑门上。拴柱盯着那两个阀门,一个是绿漆的,一个是红漆的,漆早就被磨花了。他在心里默念:绿的是卤水,红的是蒸汽。绿先,红后。
"你来扳。"老根往后退了半步。
拴柱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到绿阀的把手上。手心出汗了,隔着粗布手套也能觉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往怀里一扳。
"不对。"老根的手伸过来,按在阀门上方,力道不重,但压得拴柱手不能动,"身子要侧,不能正对着。热汽喷出来,正对着能把你皮揭下来。"
他松开手。拴柱看见他那双手——树皮一样的老茧贴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纹丝不动。老根身子侧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轻轻扳动阀门,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扳完,他退回来,看了拴柱一眼。
"再试。"
拴柱又试。这次他把身子侧过去,手臂伸长了,手腕别扭地拧着。扳手的时候,他感觉老根的目光钉在自己后脑勺上,扎得他脖子根发麻。
"行了。去那边看温度表。"
这就算第一课。
拴柱住进了工棚。八个人一间,大通铺,铺板上铺的是干草席。挨着墙根摞着几个条编的行李卷,散发着烟草、汗臭和卤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别人下了班,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约着去西关口的酒馆喝散酒,还有的凑在一堆谝闲传。拴柱不走。他留在车间里,把白天学过的阀门再扳几遍,记住了这个,再去认那个。手上没戴手套的时候,蒸汽从管道缝里漏出来,在他手背上燎出指甲盖大小的水泡。
他不吭声。手指头捏着一根纳鞋底的大针,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挑破水泡。皮薄薄的,挑开的时候疼得牙根紧咬。里头的水流出来,他用袖口胡乱一抹,再戴上手套,继续干。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同屋的工友喊他:"拴柱,走,喝两盅去?散酒三毛一两。"
拴柱把手套往床头一塞:"不去咧,我乏了。"便就着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把白天记下来的阀门顺序、温度数字、操作流程,用铅笔头写在烟盒纸的背面。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糊成一团。他每天手上不实闲,晚上也不得闲,躺下的时候手指头都是硬的。
深夜的工棚里,别人鼾声此起彼伏,拴柱还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在心里过那些流程。
老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说话,也不夸赞。到了食堂开晚饭的时候,蒸馍一人两个,老根从自己的碗里多夹了一个,搁在拴柱的搪瓷碗边上。拴柱愣了愣,抬头看师傅。老根已经转过身,端着碗走到门口去了。他背对着拴柱,在门槛上圪蹴下,就着咸菜啃馍。身形在夕阳底下缩成一块黑疙瘩,肩膀随着咀嚼一耸一耸。啃了一会儿,他咳了两下,声音不重,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
拴柱捏着那个多出来的馍。馍是刚出锅的,硬面大馍,麦香混着发酵的微酸。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嚼着嚼着,眼眶有些酸。他没抬头,怕人看见,把剩下的馍全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月底发工资那天,会计室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拴柱站在队伍后头,前头的人的脊背挨着他的鼻子。轮到他了,会计从窗口递出一张纸条和一小摞钱。
他把那纸条捏在手里,出了门,找了个背阴的墙根,展开来看。
临时工。一级。出勤二十七天。基本工资加上加班费,扣了食堂的饭票钱,实发四十三块六毛。
四十三块六毛。
拴柱盯着那个数字,手指肚在纸上来回摩挲。种地的时候,一整年忙到头,除去交给公家的,落到手里的现钱也就这个数的几成。眼下一个月,就有四十三块六。
他把钱一张一张展开,数了两遍。然后从中抽出三块,想了想,又抽出两块,塞进左边裤兜。那是留给自己买肥皂、牙膏,还有往家里捎东西的。剩下的,他用手帕包了三层,贴着心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