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医务室的灯亮着，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灯盘里均匀地铺下来，照在不锈钢治疗推车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种气味已经渗透了医务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布料，连窗帘的纤维里都吸附着高浓度臭氧和医用酒精混合之后留下的冷涩味道。

三轮坐在病床边，肩膀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

硝子站在旁边，把烟盒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敲了一下，烟盒底部磕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塑料声响。

"别乱动。"

三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抱歉。"

硝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三轮的脸上移到她已经完全愈合的肩膀，再移回她的眼睛。

"第一次进东京内部？"

"嗯。"

"没吐已经不错了。"

三轮沉默。

医务室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分钟数字。

钉崎正低头洗手，黑沐死的□□已经干涸在她的指缝里，那些黑色物质干掉之后形成了一层紧密的硬壳，卡在指甲边缘和指节褶皱之间，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指缝里的黑色残留，抠掉一块之后下面露出已经被泡得发白的皮肤。

虎杖坐在窗边，两条光着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反转术式处理过了，只剩下几道浅色的新皮肤印记。他没有说话，视线落在窗外训练场的方向。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硝子看了一圈，把烟盒从右手换到左手："怎么，第一次见普通人杀人？"

三轮低着头，视线落在医务室地面上那条瓷砖拼缝上，拼缝里的填缝剂已经老化泛黄。

钉崎扯了一张纸巾擦手："那个高中生，绝对杀过清醒的人。"

虎杖的手指微微一顿。

钉崎转过头，纸巾在掌心被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5个，清醒的肯定有。"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爆炸声，声音被距离压得很闷。

虎杖低着头，视线从膝盖上移到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些新生的皮肤还带着愈合后的浅粉色泽，指骨关节上战斗留下的细小擦伤结了一层薄痂。

"我知道。"

钉崎双臂交叉在胸前，后背靠着水槽边缘，站在洗手台前盯着他："你知道还想全救？"

"能救一个算一个。"

"然后呢？"钉崎的声音压低，"同步率继续涨，你继续替他们处理遗响。再然后？东京一千万人，你一个人扛？"

虎杖没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面前摊开，掌纹里嵌着黑沐死□□的痕迹，一道一道地沿着纹路分布在手掌上。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待机时发出的低频运转声。

小金安静地漂浮在他肩旁，金色数字在白光里缓慢跳动。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真希走了进来，身上的制服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深色血迹。长刀随手搭在肩上，刀鞘末端在推门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她扫了一眼屋里几个人，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聊完没？食堂还有饭。"

钉崎从洗手台前面转过身："你怎么一身血就进来了。"

"别人的。"真希回答。

三轮的目光落在真希袖口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又移到真希脸上。真希的表情很平静，疲惫之外没有多余的情绪。

真希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怎么。"

三轮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她把自己的手从大腿上抬起来，交叠在膝盖前面，手指互相握了一下。

"没什么。"

真希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走过去放下肩上的长刀，刀鞘底部轻搁墙边地板，刀身斜靠墙壁。

"不习惯？"

三轮的呼吸滞了一下。

真希把刀放好之后直起腰，看着三轮："以后会更多。"

空气沉下去。

虎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背后照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冷光。他看着真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真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吃饭去。"

高专食堂的灯光难得亮得很足，日光灯管全部开着，把整个食堂照得亮堂堂的。

东京彻底混乱之后，高专成了东京少数还亮着灯的地方。

这里的日常不是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而是所有人都在努力让彼此还有一顿热饭可吃，还有一张椅子可坐，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靠着墙壁闭几分钟眼睛。

有人坐在桌边吃饭，有人站在走廊里核对值班表，有人巡逻回来满身是血，把外套脱在门口再走进来。也有人在食堂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

食堂比平时更吵，所有人都在强迫自己说话。

说话声、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食堂填得很满。

东堂拍着虎杖的后背大笑："今天那一拳不错！！"

虎杖的上半身被拍得额头差点磕进面前的咖喱饭里，他用一只手撑住桌面才没整个人趴下去。

"东堂！！伤口！！"

"青春就是伤口！！"

"你闭嘴吧。"钉崎把一罐没开封的饮料隔着桌角砸过去。饮料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铝罐表面凝着从自动贩卖机冷柜里带出来的细密水珠。

东堂单手接住，罐子被他稳稳地捞在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按在虎杖后背上，完全没有移开的意思。

"钉崎！你还是这么粗暴！"

"我下次直接砸你头上。"钉崎把筷子从碗边拿起来，夹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

另一边，熊猫正试图把狗卷棘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狗卷棘整个人缩在餐桌下面，后背贴着桌腿。

熊猫一只爪子抓着狗卷棘的后衣领，另一只爪子撑着桌面，重心后移，用力往上拽。

"你别装死！"

"鲑鱼。"狗卷棘的声音从衣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身体纹丝不动。

"今天轮到你值夜班！"熊猫加大了拖拽的力度，爪子里的衣领布料被扯得发出了纤维拉伸的声响。

"木鱼花。"狗卷棘把衣领拉得更高了，连眼睛都被遮住了大半。

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

菜菜子低着头在手机上翻看避难区的物资清单，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在一个项目上点一下做标记。

夏油杰靠在食堂窗边的墙壁上，袖口垂在身侧，衣摆的褶皱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吃饭，面前只放着一罐已经不再冒凉气的咖啡，铝罐表面之前凝的水珠已经蒸发干净。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颧骨以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这几天，遗响夏油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走廊拐角一闪而过的袈裟轮廓，镜子里眼角余光捕捉到的某种不属于当下的表情，入睡前意识模糊的边缘里听见的、和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音色。

同步率正在慢慢上涨，数字在爬升，两个人格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五条悟端着甜品路过，停在夏油杰旁边："杰。"

"嗯？"

"你看起来快猝死了欸。"

夏油杰额角轻轻一跳："悟。"

"怎么？"

"闭嘴。"

五条悟笑出了声，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依然清晰可辨。

远处忽然炸开雷光，一道纯金色的雷电从高专外围突然炸开，光芒强到穿透了食堂所有窗户的玻璃，在食堂内部所有人的脸上和桌面上同时打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