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之后，清境峰上的日子照旧流淌，像泉眼里流出的水，不急不缓，自有节奏。

韩易还是卯时起床做工，红宝儿还是蹲在泉边看倒影，蒙玉还是偶尔出现在竹林边或竹舍窗后。

两人一猫——各自守着各自的时辰，互不打扰，又彼此映照。

唯一的变化是韩易去竹舍的次数从每三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因为蒙玉说他做完工之后，反正要路过，不如顺路进来坐坐，喝杯茶，练练功，省得他一个人喝闷酒。

这天，韩易穿戴洗漱之后，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

郑管事前几天提过一句，说山脚下那片药园里的菡元草该分株了，让他有空的时候去搭把手。

药园在清境峰山脚东南角，背靠一片天然岩壁，岩壁上渗出的山泉水汇成一条窄窄的溪沟，正好从药畦旁边流过。

菡元草长得不高，叶片呈长圆形，边缘有锯齿，根部细长，是炼制中品培元丹的辅料。

韩易蹲在药畦边，正把一丛过密的菡元草连根挖出来，忽然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遁光——遁光的破空声是低沉的、持续的，像风吹过山洞。

这道声音是金属摩擦的锐响，尖而短促，是飞行法宝。

韩易直起腰，神识往山门方向望过去。

一艘飞舟正在凤雲宗山门外的云层里穿出来，舟身不大，比蒙玉带他们去青石岭时坐的那艘小了一号，但通体漆成玄色，舟首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处嵌着两颗赤色灵石，在云层里闪着暗红的光。

舟身两侧各刻着一道家族徽记，徽记呈盾形，中间是一柄竖立的剑，剑身上缠着一条盘龙，龙首朝上，龙尾盘绕剑鞘。

韩易记得这个徽记。

姓蒙的世家，凤雲宗方圆千里之内，不，应该说整个西录山脉的范围之中，只有一个。

那个家族不在宗门体系之内，是独立的修真世家，根基深厚，族中据说还有隐世不出的元婴期老祖坐镇。

玄色飞舟停在凤雲宗山门外。

舟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结丹后期修士。此人身形瘦高，穿一身暗青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刻着盘龙纹，和飞舟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修士，一男一女，均是结丹初期修士。

男修的容貌和蒙玉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女修面容精致，神情温婉。

三人在山门处略一逗留过后，便被接引弟子领着往西北方向飞遁。

中年男子遁速不快，一路打量着凤雲宗的山景，偶尔低声和身旁两个年轻人说几句话，目光掠过清境峰方向的竹林，眼神淡淡的。

收回神识，韩易低下头，继续挖菡元草，铲尖拨土的角度和深度都把握得很精准，挖出来的菡元草根系完整，被整齐地排在竹筐边。

韩易把最后一筐菡元草理好之后，药园的弟子就让他回去歇息了。

韩易走到石阶转弯处时，耳朵微动。

他抬起头，往天空看了一眼——两金一蓝——三道遁光掠过清境峰顶，在竹舍门口落下，光芒收歇后，刚刚那三人的身影赫然出现。

蒙玉正从竹林走出来，手里拎着刚灌满的酒葫芦，看见来人，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酒葫芦的塞子慢慢拧紧，挂在腰间，脸上那种懒洋洋的惬意像被风吹走了一样，换上了一种韩易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扇原本半敞的门被轻轻合上了。

蒙玉上前，对那结丹后期修士行了一礼。

当他抬起眼眸时，恰好看到了不远处的韩易。

两道目光的接触只是短短一瞬。

那名结丹初期的男修对蒙玉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但那种恭敬不是发自内心的。另一名女修也对蒙玉作了一礼，唇角含笑，落落大方。

蒙玉请他们进了竹舍，关门的瞬间，结丹后期的男修袖子一挥，隔音结界将整座竹舍笼罩在内。

韩易走到居舍门口，弯腰从水桶里捧着水将手上的泥土洗干净。

他直起腰，漫不经心地甩着手上的水珠。

竹舍里说话的声音传不到他这里。

当他的神识轻轻掠过竹舍屋顶，即将触碰到那层隔音结界时，韩易愣了一下，将神识收了回来，转身进了屋。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从竹舍里走出来。

那名中年男修站在竹舍门口，回头对蒙玉说了什么话，而后三道遁光一起，往山门的方向飞去。

那三人走后，竹舍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茶具碰撞的声音，没有竹简翻动的声响，连窗户都没有打开。

傍晚，韩易散步后回屋，经过竹舍时，看见蒙玉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看书，就站在石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几缕碎发从竹簪里散出来垂在脸侧，和平时那副潇洒模样判若两人。

石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函，信纸被风吹得翻动不止，被酒葫芦压着才没有飞走。

韩易没有上前打扰，沿着石阶回了木屋。

当晚，红宝儿没有出去。

它一整晚都蹲在窗台上，碧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竹舍方向，尾巴垂在窗沿下一动不动。

韩易盘坐在床铺上调息，这一次，他没有关闭神识，放任它轻柔地铺展在整座清境峰上空，像一个无形的纱罩。

子时已过，竹舍的灯还亮着。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韩易照常每日去竹舍接受指导。

表面上一切如常——蒙玉还是会在他运功时从背后伸手，轻点一下他的肩胛骨；还是会在他回答问题时，从茶杯沿上方看他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还是会在他告辞时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别迟到”。

但有的细节变了：蒙玉不再随时随地，随身带着酒葫芦了。

第六天傍晚，韩易从药园收工后回到木屋，刚要推开门，红宝儿就从旁边钻出来，窜到他的身边，昂着小脑袋。

“我觉得……你得去看看他。”

韩易刚想问是谁，但他又立刻反应过来。

“他怎么了？”

红宝儿的小脑袋晃了晃，识海中的少年音有点儿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说：“哎呀，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韩易跟着它，沿着石阶往竹林深处走，然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