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境峰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韩易卯时起床，从泉眼挑水，一棵一棵将灵竹浇透。

红宝儿偶尔在清晨蹲在泉眼边的青苔石上，低头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红耳朵尖微微颤动，尾巴在身后悠悠地甩。

等韩易挑完一担水，它便跳下石头，踩着无声的猫步跟在扁担后面，走几步停一下，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草，再小跑几步追上去，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蒙玉的伤势好了之后，来竹林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有时是傍晚韩易收工时，他拎着酒葫芦晃过来，也不说什么正事，就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喝两口酒，看着韩易把空桶洗干净、扁担挂好、工具归位。

有时是韩易浇水浇到一半，余光瞥见竹舍二楼的窗户开着，蒙玉靠在窗框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半天没动一下，目光却跟着韩易挑水的路线，从泉眼一路挪到竹林深处。

韩易从不主动搭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蒙玉也不觉得尴尬，他看他的，韩易浇韩易的，两个人隔着整片竹林，各自安静。

告示贴出来那天，外门饭堂门口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周平之刚从饭堂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菜汤，看见布告栏前乌压压一片人头，立刻把碗往旁边人的手里一塞，袖子一撸就往前挤。

他个头不高但胜在灵活，左钻右拱，硬是从人群缝里挤到了最前排。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大幅桑皮纸告示，墨迹还泛着潮，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告示抬头写着“试炼大会参试弟子选拔布告”，正文密密麻麻，落款处盖着内门执事堂和外门执事堂两方朱砂印，印泥饱满，颜色鲜红，显然刚盖上不久。

“三宗三派联合试炼……无影之第……炼气、筑基、结丹三个境界各设试炼场……”

周平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念到“炼气期”时声音陡然拔高，“炼气期也能参加！”

周围几个炼气弟子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有人已经开始掰手指算报名条件了。

布告上写得清楚：炼气期参试弟子要求炼气七层以上，报名后统一参加宗门内部选拔，优胜者代表凤雲宗前往“无影之第”。

周平之看完报名条件，第一反应是替韩易急——他记得韩易还在炼气三层卡着，境界上，差一层就是天壤之别。

乙班刚下课，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周平之在门口截住了何有川和孙禹。

何有川把告示的内容消化了一遍之后很快抓住了重点——

他右手握拳在左掌心里砸了一下，说他们几个矿脉之行成绩都不差，多少有些经验，而且三个人的境界都已经达到炼气七层，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一个月之内把实战能力再往上提一截。

孙禹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无影之第是什么地方”，没人答得上来。

“韩易呢？”

周平之转头往南院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懊恼和失落：“他在清境峰浇竹子，肯定还不晓得告示的事。这消息得赶紧告诉他——只是不知道他突破炼气三层了吗……”

何有川和孙禹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得了执事堂的应准，何有川带着孙禹、周平之，还有一个同在乙班修炼的炼气七层弟子郑白，四人沿着清境峰的石阶往上爬。

何有川走在最前面，步伐虎虎生风，踩得石阶上的枯竹叶沙沙作响。

孙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竹林深处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就是内门的地盘啊，连竹子都比外门的高一截”。

周平之走在孙禹旁边，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大概装了不少东西。

郑白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时不时地应和着孙禹的感叹，毕竟，他若是对内门不感兴趣，就不会随他们三人爬山了。

他们来到灵竹林时，韩易正弯着腰查看灵竹的长势。

周平之远远看见他，挥着手大喊了一声“韩易”，嗓门大得惊起了竹林里几只灰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韩易停下脚步，直起腰来看着他们四个人逐渐走近。

“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想你了！”周平之第一个冲过来，嘿嘿一笑，把肩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叮叮当当又是一阵响。

他上下打量了韩易一遍，目光在他灰布袍子上停了一下，又在扁担和水桶上停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滔滔不绝地开始讲外门最近发生的事——

讲经堂添了新执事，讲课比方执事还无聊；公厨的伙食加了新菜，是一种叫“翡玉糕”的点心，绿油油的，咬一口能尝到迁草末的味道，大家都说难吃，只有何有川一个人吃了三块。

韩易听着周平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弯腰把布袋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陶罐和两包油纸包着的糕点。

陶罐里装的是外门公厨自制的腌菜和辣酱，油纸包里的糕点还温着，是周平之从公厨门口现买现抢的翡玉糕。

周平之把翡玉糕往韩易手里塞，嘴里还在念叨着说这糕虽然难吃但是限量供应，抢到就是赚到。

何有川在旁边嗤了一声，说那糕是他先排到队的，周平之从他手里硬抢了两块。

周平之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是替韩易抢的”。

孙禹在一旁忍不住笑了，郑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韩易把翡玉糕掰开，分了一半递给何有川。

何有川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还是说了句“确实难吃”。

剩下的半块，韩易掰成两小块，一块给了孙禹，一块递给周平之。

周平之摆摆手，韩易便自己吃了。

翡玉糕入口是一股青草味，甜味在后半截才慢慢泛上来，确实不算好吃，但也不难以下咽。

聊了一会儿，几个人在竹林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韩易沏了一壶茶放在旁边。

何有川问韩易在清境峰干得怎么样，韩易说还行，就是挑水浇竹子，活不累。

周平之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说“跟着蒙师祖是不是能学到不少东西”，韩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孙禹好奇地问内门是什么样，韩易想了想，说和外面差不多。

郑白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问了一句：“我看韩师弟资质应该不差，为何还没有进阶炼气四层？”

听了这话，周平之、何有川和孙禹都是面上一紧。

他们早就看出韩易还停留在炼气三层，跟韩易聊了大半天，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到试炼大会的事儿，就怕韩易心里会失落。

“大概是韩易于修行上比较愚钝。”韩易面色未改，只是语气中略有自嘲的意思。

“韩师弟不必妄自菲薄。”郑白盯着韩易看了片刻，没有再问别的。

暮色渐沉，何有川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再晚，外门的晚课点名怕是要迟到。

周平之恋恋不舍地把布袋塞给韩易，说腌菜是他自己挑的，辣酱是何有川挑的，翡玉糕虽然难吃但好歹是外门的新特产，让韩易留着当宵夜。

韩易把布袋接过来，又从木屋里拿了几包自己存的竹芯茶，分给他们一人一包，说是清境峰灵竹的竹芯晒的，泡水喝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