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易收回神识，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

窗外风声呜咽，竹帘被吹得左右摇摆，帘影在木板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的手在反复拨弄琴弦。

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个斗笠人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了这种程度，连遁光都维持不住，却还在往凤雲宗方向靠近。

不是慌不择路，而是目的地明确。

他要找谁？

或者，在躲谁？

韩易偏头看向窗外，清境峰的夜色浓稠如墨，竹舍方向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蒙玉大概睡了——或者没有。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神识收放自如是一门功夫，该看的时候要看，不该看的时候别看，他深谙此道。

片刻之后，意识沉入识海。

黑暗中浮现的不是丹田封印的裂纹，也不是虚皇秘境的紫色天空，而是一张锦帛。

白天在竹舍交还清灵散时，蒙玉和郑管事面前的小几上合着的那张锦帛。

当时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小几前，目光垂着，脊背微微躬着，手脚放得老老实实，一个炼气期外门弟子该有的姿态他做得一分不差。

但炼气期弟子会规规矩矩地站着，不代表他只会规规矩矩地站着。

那是一份由凤雲宗内门执事堂签发的通函。

抬头是“凤雲宗内门各峰执事”，末尾盖着内门执事堂的朱砂大印，印色鲜红。

正文的措辞很正式，大意是：三个月后，由永剑宗、苍庸派、凤雲宗三宗，会同明机阁、玄墟门、玉悉山庄三派，在“无影之第”举办试炼大会。

各峰需于本月内推荐参试弟子名单，炼气、筑基、结丹三个境界各设不同试炼场，具体名额分配另行知会。

通函末尾特别注明了一条——本次试炼大会的佼佼者将获得进入“无影之第”第三层的资格。

第三层？

韩易的意识在“无影之第”四个字上停了一拍。

这天浇完灵竹，韩易没有直接回木屋。

他按照蒙玉之前的吩咐，去了竹舍。

竹舍的门半敞着，蒙玉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漫不经心。

石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杯子是空的。

韩易在篱笆门外叩了三下，蒙玉头也没抬，用竹简朝空杯子点了点，示意他进来坐下。

韩易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石桌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

蒙玉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竹简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

“上次说每三天来一次，你倒是记得比我还清楚。”

蒙玉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伸手拿起茶壶给空杯子倒了半杯茶，推到韩易面前。

茶是新沏的，热气蒸腾，比上次那壶隔夜冷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韩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香，和清境峰上的灵竹气息如出一辙，大概是蒙玉自己采的竹芯茶。

蒙玉问了问浇竹子的情况，韩易一一作答。

蒙玉听完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

“灵根初引诀还在练？”蒙玉问得随意，但紧接着追问了好几个功法细节，包括引气、导气、周天运转的具体施法，甚至问到调动灵气时气感在经脉里的走向和速度。

他问得很细，有些问题方执事在讲经堂也问过，但蒙玉问得更深——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做到时是什么感觉”。

韩易答得和平时一样平实简洁，既没有装傻充愣，也没有刻意表现。

说到灵气运转经脉时，他犹豫了一下，用了一句“像是水流过竹竿”来形容气感。

蒙玉听了挑了挑眉，说这个比方倒是头一回听说，但仔细想想还挺贴切。

“你的底子不差，”蒙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韩易，“金木双灵根，灵根资质还说得过去，而且经脉很通畅，气感也稳，按理说炼气三层卡不了多久。你在这个境界待了多久了？”

“两年多。”

蒙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沉吟片刻后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认真。

他说修炼这种事，资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节奏。

有人冲得快，根基不稳，到了筑基就卡住了，到时候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比炼气期停滞更难受。

他说韩易的优势不是修炼速度，是稳，所以不必急，按自己的节奏来，什么时候该突破，身体会比脑子更清楚。

“你浇竹子的时候也在练功，对不对？”蒙玉忽然问。韩易没有否认。

“我注意到了，你挑水的时候呼吸是有节奏的，每一步都是两吸一呼，水桶落地的时候正好呼尽，弯腰浇水的时候重新起吸。这是把呼吸和动作合在一起了，比坐在蒲团上干练效果更好。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教的？”

“自己琢磨的。”

“那你确实不笨，”蒙玉笑了一声，“接着琢磨，等你能把灵气的流转也合进去，炼气四层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说完他站起来，拿着竹简往竹舍里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茶喝完再走，别浪费”，竹帘哗啦一响，人已经进去了。

韩易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

茶已经凉了，竹芯的甜味在凉了之后反而更明显。

他把空茶杯放回石桌上，起身走出竹舍院子，弯腰拎起靠在篱笆边的扁担和水桶，继续去浇下午的灵竹。

此后每三日，韩易便去竹舍一次。

蒙玉的指导不像是正式授课，更像是随兴所至的闲谈——有时候是在院子里喝茶，有时候是蒙玉靠在竹舍门框上，一边看天色一边随口问几个问题，有时候干脆是韩易浇着竹子，蒙玉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片刻，说几句便走。

指导的内容也不固定，有时候是讲解经脉运转的关窍，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几条线，画出灵气的流转路径；有时候是纠正韩易挑水时的重心位置，让他把桶绳在扁担上多绕半圈，减少水面的晃动；有一次甚至讲到了赤瞳蝠元晶的药理特性，说元晶里的血色纹路不是杂质，是妖力结晶的核心结构，炼丹时如果能把那层结构完整剥离，药效能提高三成不止。

韩易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反问，问的问题不多，但每次问都在关键点上，蒙玉答完之后会多看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开。

又过了小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