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碎石清理了大半,周平之拄着镐头喘粗气,额上的汗汇成一条线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把矿镐往墙上一靠,扯着领口扇风。“歇会儿。我出去透口气,这洞里灰太大了。”
韩易正把最后一根歪斜的木支护用布条绞紧,闻言点了点头,手上的活没停。
周平之把灵石灯留在挂钩上,踩着满地的碎石渣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被矿道深处滴水的声音吞没。
韩易干完手里的活,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
矿道里很安静,通风法阵送来微凉的气流,灵石灯的光稳在挂钩上一动不动。
他走到堆放工具的石壁边,拿起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然后朝矿道出口的方向走去。
外面已经是午后。
日头挂在半山腰,光线白晃晃的,山风比清晨大了些,吹得营地边上的油毡布啪嗒啪嗒响。
几个后勤弟子正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修一口烧坏的铁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风飘过来,被距离滤得又轻又远。
周平之不知从哪儿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当凳子,坐在距离矿道口十几步外的岩壁下,仰着脖子灌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韩易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靠着岩壁站着。
阳光晒在灰布袍上,身上很快有了暖意。
他抬起水囊,喝了一口。
水刚咽下去,他的动作停了。
很轻微的一个停顿——水囊还举在半空中,囊口离嘴唇大约两指的距离。
他的头往左边偏了一下,幅度很小。
视线越过营地边缘的树梢,越过青石岭起伏的山脊线,落在西南方向那片空旷的天空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几缕薄云被高空的风拉成细长的白丝,天底下一片灰蓝,干净得像一匹光滑而柔软的绸缎。
韩易看了两息。
他把水囊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塞上塞子,动作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周平之正把空水囊往怀里揣,站起来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拎起靠在岩壁上的矿镐,往肩上一扛,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干劲十足地朝韩易说道:“走吧,继续干活儿去!”
“嗯,好。”
韩易把水囊系回腰间,弯腰捡起自己的矿镐。
与此同时,西南方二百七十里之外。
高空的风很大。
云层在这里被撕成碎片,大大小小的白色气团在天空中翻滚碰撞,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一道紫光从云隙间掠过,速度快得惊人,拖在身后的遁光轨迹笔直如剑,把沿途的云层劈成两半。
紫光掠过之后不到三息,四道红色遁光紧跟着从同一片云隙里穿出来,速度快,队形散得很开,像是四根手指张开的手掌,正朝同一个方向合拢。
地面景象快速掠过之际,紫色遁光在半空中骤停——没有减速的过程,就那么硬生生地定在云层之上。
遁光散去,露出里面的人影。
那人身形颀长,穿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被高空的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头戴一顶宽檐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斗笠下沿垂着一圈黑色的纱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紧随其后的四道红色遁光也跟着停了下来,在此人的身后呈扇形散开。
红袍,面具,腰悬制式短刃——四个人的装扮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领头的那人面具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他往前飞了半个身位,右手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斗笠的黑纱后面,一双眼睛正在快速扫视四周——云层、山脉、光亮与阴影。
目光锐利而冷静,在每一个方向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拍。
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异常,天地之间只有快风和云层翻涌的闷响。
领头面具人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下,又握紧。
他开口了,声音被面具闷得发瓮,但那股冰冷劲儿透得出来:“少主,怎么了?”
斗笠人没有理会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领头面具人眸子一眯,闪过一抹不爽。
右手从袖中翻出,指间夹着一张紫色符箓,符纸细长,边缘闪着金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