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棚屋的墙是原木拼的,细小的缝隙以干泥填充,屋顶还铺了一整块大油毡,风一大就哗啦啦响。
每间棚屋住四个人,进门左右各摆两张木板床,坐上去吱嘎作响。
周平之一进门就把包袱往左边靠门的那张床上一扔,占了铺位,然后开始满屋子转悠,检查窗纱有没有破损、门栓好不好使。
韩易把包袱放在左侧靠墙的床上,在床沿坐下来,弯腰解开绑腿重新缠了一遍——飞舟上坐了一个时辰,原本缠好的绑腿松了两圈。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破。”周平之检查完一圈,得出结论,一屁股坐到床上,木板床发出一声尖叫,“不过没事,反正就住半个月。你说探测矿脉到底要干什么?我在飞舟上听筑基师兄说往年还挖出过伴生灵石,两个拳头那么大一块,值好几百灵石。”
韩易把绑腿缠紧,塞好裤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三号棚的位置在营地边缘,门口正对着矿区入口的方向,能看见那片裸露的灰白岩壁和岩壁下黑漆漆的矿洞口。
矿洞口用粗木桩撑了个门架,门架上挂着一盏风灯,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晃。
几个后勤弟子正在矿洞口搬运物资,木箱摞了一地。
远处夕阳正往山脊后面沉,把整面岩壁染成了暗红色,矿洞口的风灯在那片红色里显得格外渺小。
“韩易?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韩易转身回到床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周平之。
周平之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后勤那边会送晚饭过来,听说有热汤。
热汤在半个时辰后果然送来了。
两个后勤弟子抬着一口大铁锅挨个棚屋分发,每人一勺菜汤加两个杂粮饼子。汤里有萝卜块和绿叶菜,盐放得少,味道清淡,但胜在热乎,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筑基弟子们有自己的伙食,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单独开了火,熬的是灵谷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灵气,香味随风飘过来,几个炼气弟子闻着直咽口水。
周平之端着碗蹲在门口喝汤,眼睛往筑基弟子那边瞟了好几眼,小声说:“等我筑基了,第一件事就是喝三大碗灵谷粥。”
旁边同棚住的一个炼气五层弟子叫孙禹,十六岁,年纪比周平之还小一岁,听了这话使劲点头。
另一个铺位上的弟子叫何有川,炼气八层,是这次入选的炼气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掰着饼子,闻言嗤了一声:“灵谷粥算什么,筑基以后能在内门膳堂点菜,那才叫吃饭。”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伙食聊到修炼资源,从修炼资源聊到这次探测任务。
何有川说他听筑基师叔提过,青石岭矿脉是三十年前发现的,主矿脉是上品灵铁矿,伴生少量灵石和水灵晶,宗门每三年来探测一次,主要任务是测绘矿脉走向、评估储量变化,偶尔需要清理矿道里窜进来的妖兽。
任务本身不危险,就是累,每天要在矿道里走十几里路。
“不危险就好,”周平之松了口气,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妖兽正经打过架。”
孙禹插嘴问妖兽长什么样,何有川翻了个白眼说矿道里最多是些岩蜥和石蝠,个头不大,皮糙肉厚,筑基师叔一剑就能劈飞。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里的夜风变凉了,灌进门缝里冻得人直缩脖子。
后勤弟子来收了碗勺,临走时叮嘱了一句明早卯时在矿区入口集合,领队师祖分配任务。
周平之关好门,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裹得只露出一张脸。
床板硬得像石板,他翻了好几个身都没找到舒服的姿势,最后干脆不动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山里的夜很静,没有凤雲宗那种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只能听见远处矿洞口风灯的铁链被风吹动时的吱呀声,和偶尔传来的山鸟夜啼。
孙禹和何有川很快就睡了,呼吸声一粗一细,各自打起了鼾。
韩易坐在床上没有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板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突然,腰间的储物袋动了一下。
韩易依旧闭目调息,只不过眉头微动一瞬。
“找到东西立刻回来,切勿逗留。”
他的嘴唇未动,嗓音低沉而清晰地传进储物袋。
一缕极细的蓝光自储物袋跃入地面,立刻消失不见。
此时,窗外出现有人走动的声响——是值夜的后勤弟子在巡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棚门口停了一拍,大概是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暗淡灯光,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棚子走去。
脚步声远去之后,营地上空忽然掠过一道极轻极快的气息。
那气息从营地中央的方向升起来,贴着矿区的岩壁往山顶方向掠去,像一阵无声的风。
韩易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道银色遁光在岩壁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落在岩壁顶部的一块突出的巨石上。
遁光收歇,一个人影站在巨石边缘,袍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月白袍服,腰间银灰绦带,发冠上的灵石在黑暗中亮着一点微光。
蒙玉站在岩壁顶上,面对着整片青石岭山脉,背对着营地的灯火。
他抬起右手,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光从指尖飞出,贴着岩壁表面往下延伸,没入矿区深处的黑暗中。
他在用自己的神识探测矿脉结构。
灵光在岩壁上游走的速度很快,遇到裂隙就渗进去,遇到灵矿密集的区域就微微发亮。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灵光从岩壁深处收回,缠回他的手指上,一闪而灭。
蒙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在巨石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悬在崖边,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没有马上回营地。
他在巨石上坐了很久,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脉轮廓发呆。
山风把他的发丝吹散了,几缕碎发拂过脸颊,他没有去拢,像是习惯了,又像是无所谓。
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韩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何有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一半,搭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周平之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连翻身都不翻了,呼吸声沉沉的,大概是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不到,营地里就响起了敲梆子的声音——是后勤弟子在叫早。
周平之从床上弹起来,顶着一脑袋乱发,花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效率比在外门时高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