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应当是疼的,韩佸的手指一拂到血迹,崔二十二的身体立即弹了一下,带着委屈和愤恨的目光飞快掠过韩佸身上,复而又收回。
宣石榴的心里忽然柔软了不少,也蹲下身来温和地看着崔二十二说:“二十二啊,别跟自己过不去了,以后我宣十六罩着你……”
最近一段时间和崔二十二接触下来,宣石榴发现崔二十二并不像他一开始想得那样,是个不思进取的无赖,相反,崔二十二其实很努力很认真。仔细想想,在崔二十二这个环境下长大的人,能有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崔二十二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但是韩佸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澜。
宣石榴给韩佸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韩佸有什么发现赶快使出来,或者直接打晕带走也行,韩佸没有理他。
“二十二啊,我们三人中你最年长,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叫你一声大兄不算逾越吧?”韩佸撩起衣摆长跪【1】在地上,继续说:“大兄啊,你和伯母最好还是分居吧,住得别太近也别太远,每月见个三两次面,伯母不是不喜欢你,爱之深责之切,错不在你也不在她,你们何必这样呢?”
韩佸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崔二十二的事儿他向来有耐心,宣石榴把心里的疑惑隐藏起来,也跟着劝道:“是啊是啊,大兄你跟我回作坊里吧,不是说好了要研发一种新的火炉吗,小十二最怕冷了——”
崔二十二的头弯得更低了些,既不吭声也不起来。
崔二十二觉得韩佸说得不对,蔡娘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从小到大,蔡娘子人前亲热、人后总是对他很冷淡,从他读书不成之后就更是几乎无视他了,崔二十二的父亲是他阿娘口中的负心汉,平常从不会被提起,只有偶尔蔡娘子晚上饮醉了酒,才会在院子里对着月亮骂他。
崔二十二其实从来没有跟蔡娘子吵过架,虽然这话说出来应该不会有人相信。
蔡娘子每每带人回家之后,就会变得很暴躁,经常夜半时分把崔二十二揪出来骂一顿,有时候会罚他跪在院子里,崔二十二以前不说话也不反抗,这一次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热血上头,在蔡娘子骂他的时候问起了他的父亲。
错在谁身上呢?
崔二十二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了,他晕了过去。
宣石榴瞪圆了眼睛,惊诧的看着韩佸熟练的把崔二十二的身体舒展开来,为他揉腿:“还真打晕啊?”
“要不然呢?”韩佸给了宣石榴一个白眼,“崔二十二不会告诉我们什么的,他也不可能真的被谁劝动,他心里苦。你别老是看不起他,谁还不是泥里滚过的?”
十几岁的宣石榴还未曾在泥里滚过,自动忽略了韩佸的后半句话,目光躲躲闪闪却还是理直气壮道:“小爷看得起的人可不多——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让着他点儿。”
韩佸把晕倒的崔二十二打横抱起,看也不看宣石榴,轻蔑地“呵”了一声。
刺史孙会很欣赏韩愈,留他宴饮,于是韩佸一行人这一天没能离开宣城。
一宿的耽误本不打紧,韩氏叔侄游历的队伍里就又加进了一个人去,崔二十二。
崔二十二在宣石榴家的高床上睁开眼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韩佸,当他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逆旅门前时,天色还黑着。
吹着冷风打着哈欠,宣石榴决定收回他前一天对崔二十二的好感,揉了揉太阳穴让家人去通禀韩佸。
宣石榴已经告诉崔二十二韩佸打算出门游历了,可是崔二十二坚持韩佸去哪他就去哪。
韩愈的脸色愈发的不好看,这叫什么事儿啊,出门游历带着韩虎头个毛孩子和慧通那个野僧人就算了,还要再加一个二愣子?
把宣石榴和崔二十二请进屋子里坐着,奉上热茶,韩佸也觉得再带上崔二十二不太好,和韩愈商量之后给郑氏捎了个口信,问能不能把不愿意再呆在宣城的崔二十二安排到庄子里去。
韩佸私心觉得,让崔二十二去研究谷物的种植和收获也挺好。
没想到这个口信一捎去,郑氏居然说韩佸不用跟着韩愈去游历了,让他带着他身边杂七杂八的人北上去投靠素来亲善他的族叔韩弇,随着书信而来的,还有临时给韩愈准备的铜钱和让韩佸带给韩弇的书信。
这下韩佸也傻眼了,九华山黄山太湖眼看都去不了,河南道、京兆、咸阳都被叛军焚成了焦土,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二愣子在这个时候北上,可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