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7傍晚
从拉萨回来的第一天,西棠消失了。
乔希在家后方的废弃火车站发现了他。
这个车站距离村里一公里的样子,按照他的体力,估计得走三个小时。
刚步入车站的台阶,隔了好远就听见微弱的口琴声。他循着熟悉的吹奏方式踏入车站,这里早已停运。
几年前还有一个在这里看门的大爷,没有工资,纯看门,这个车站由他一人来守护,或者说这个车站收留了他。他吃住都在这,睡觉的地方就是一个拿纸板铺上棉被的床,后来慢慢堆积成了一个像样的空间。
后来12年的时候吧,大爷不见了,再过一阵子,西棠发现,那个堆积成样的空间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越往里走口琴声就越大,直到踏入站台。这个车站的站台少得可怜,一共就四个,其中两个还是相通的,乔希很快就发现了他。
乔希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站台边缘上,嘴边贴着一柄口琴,整个人都沉寂在这段旋律当中,大腿边放着一个插着耳机的MP3,两条白皙清瘦的小腿耷拉在半空中,脚下是碎石堆积成的小路,破旧的围栏将它与铁轨隔开。
他没急着上前,静静地待在原地,欣赏他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
口琴锋锐的音色于天边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压抑许久的黄昏借此机会倾泻而出,漫过头顶,烧得滚烫,整片天空被昏黄和粉紫笼罩。
不知过去多久,旋律停下,他唤了一声西棠的名字。
“西棠。”
他朝西棠缓步走去,曲腿在他旁边落座,
他凑近他的脸颊,在他的嘴边蜻蜓点水般轻轻啄了一口,又慢慢拉回盯着他的眼睛看。
西棠被他这一下逗得勾起唇角。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这,所以我把你能到达的地方都找遍了。”
西棠装作泄气,自贬起来:“看来我已经做不到走太远了。”
“你就算是长跑冠军,跑到天涯海角的石泥缝里,我也能找到你,给你揪回来。”
“好吧。”
乔希抓起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温声询问:“心情不好?”
乔希:“你这次吹得没有之前稳定柔和。”
“不好听吗?”
乔希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心情好的时候调子吐气都很柔和,而今天却很悲凉,没有亲眼看见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一致认为自己认错了。”
他抽搐了下嘴角,回了一个微笑,默默朝西方看去。
乔希也没死死追问,安静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已经停运的铁轨望去。
两道沉默的钢轨早已生锈发红,穿过晚风,一路向深处的荒田延伸而去。
他伸开胳膊将西棠自然地揽进怀里,二人安静地靠在一起,这里仿佛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天地,外界的纷争都与此毫不相关。
“乔希,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停运吗?”他声音很轻,格外平静,让人忍不住也放平心静融入这片氛围。
“因为什么?”乔希问。
“十七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轨道轧人的事件,开始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后来被铁路局压下来了,最后这起事件连一位流量明星出轨的五分之一热度都没有。”
“再有声音,就是在指责那人扰乱公共秩序了。”
他越说越平静,就像是在给孩童将故事般的语调:“那位死者是位女子,才20岁,刚出月子。叫乔阿梅。”
乔希浑身一震,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
仿佛眼前这个车站回到了十七年的那个春天,巨大的轰鸣声以及强大的气流从他们面前冲过。
新闻播报当天的新闻信息:
【1996年5月1日,五一假期,一名廖姓女子因脚歪在轨道,火车即将来临,她崩溃求救无人理会,工作人员却只是在疏散人群,怕引起更大的事故,后来另外一位女子挺身而出,穿过人群,跳下轨道,在火车撞脸之际,将那名女子推出,自己被火车碾压,血溅当场,即刻死亡。】
“母亲在我出生没多久便发生铁轨事故,赴了极乐,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土丘,我见到时已经长满了野草。”
“她也是孤儿,没有文化。她成为了一名织布工,但钱到不了她手上,攒了三年才买得起一个收音机。杂货店老板替她惋惜,附赠了几张西藏明信片。”
“当然这些是我从二妈妈那听说的。二妈妈说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西藏,那里是她认为的天堂。可她18岁就嫁给父亲,20岁就死了。”
“为什么她不跑?”乔希问。
我笑了笑,“当初我也是这样问的。”
“我小时候蜷在二妈妈怀里,她轻轻拍着我的脊背,说:因为你出现了呀。”
因此他的“西”,也是希望的“希”。只是乔阿梅不识字,登记姓名时,将“希”写成了“西”。
父亲在外经常遭受领导的打压,于是便常年酗酒,将怒气撒在母亲身上,即便那时母亲已经怀孕,因此他是早产儿,自小身体就不好,个子也不高。
“我妈妈是英雄,她是为救人才出事的。”
乔希反应过来:“那名廖姓女子……”
我轻轻点头:“是我二妈妈。”
廖胜楠不知如何报答,过了两年与父亲相亲相识,得知西棠就是她救命恩人的儿子,她二话不说答应了这枚亲事。
“本来她就会有一个荣誉头衔,光荣离世,但因为涉及了铁轨局,刚轰起三个小时就被压下了。后来大家都淡忘了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都更加愿意相信表面消息,不了了之。如今这世上,认为她是英雄的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而我也要死了。”
说着说着,我的视线逐渐变得聚焦模糊,滚烫的泪水糊上脸颊,乔希没轻没重地攥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
“你八岁到十二岁,是在小学吧。怎么过得?”
“我也快忘记了,大概就是他们好像不喜欢我,我就不讨人嫌,给老师帮忙,老师夸我懂事,正常回家,吃饭,睡觉。”
其实老师背地里说我是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将来肯定没出息。这些我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呀。
“乔希,一直以来,都谢谢你。”我微笑着,搂住他的肩膀,一边在他耳边温声安慰,“如果我死了,请不要为我哭泣。”
“闭嘴。”他在我耳边利落地说出。
我笑出声来,他又以那种忧伤的的表情看着我,乔希好像是我的情感扩大机。如果我哭,他就会哭得更厉害,所以我还是笑好了。我不愿看见他哭,他一哭,我就也想哭。
我想起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位老人,他豪气利落的口语。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先予你希望,却告诉你改变不了结局。
这期间反复拉扯的煎熬,不仅仅是你一个人承受的,不如早早离开,让爱的人少痛苦一些。
有些道理,你虽然明白,但想要理解,还是得亲身经历才能。
我将手里的耳机塞进乔希的左耳,“陪我安静地待一会儿吧。好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我手背的那只手,力气更紧了些。
耳机里一直循环着周杰伦的歌曲,在此时《晴天》伏到尾声。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还是说了拜拜.
尾端的rap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