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后,我得知了蒙西死亡的消息。
我当时刚洗完澡坐在布沙发上面用干毛巾擦拭头发,乔希半趴在一旁琢磨我前几日送给他的旧书,他几乎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挑,我就将我收藏的所有书籍全送给了他,文艺偏多,足够让他染成文青病。
空气里飘着洗发水的清香,一切都是这样平静,直到电视机播报到当天新闻联播——
【3月15日,姚洺县永曳镇第三中学附近,雨石路171号粮油供应站门口发现一具男尸,伤口被捅27刀,当场死亡。】
那一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钢钉,被棒槌砸进我的颅顶,将我的四肢定格在原地。
屏幕上案发现场一闪而过的血泊,在我眼里化作滔天巨浪,将我整个人吞没,再一点点拖进无间地狱。
蒙西,死了。
新闻里说,死亡时间在我们离开的十分钟之后。他被那个流窜的连环杀人犯盯上了。
就在我和乔希离开的十分钟后。
是我害死了他吗?这个念头疯了似的往上蹿,我下意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不,不是。如果他不追着我要打我,我就不会跑到那个偏远的巷子里,是这样的。
【该路段属于监控死角,凶手还在追查。据当地邻居反映,这里隔三差五会发生一次围堵事件,围堵参与人员几乎是同一人。】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不停地播报,像是一把钝锯,不断摩擦我的神经。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不停地向内收紧,我吸不进半分空气,只能死死攥着遥控器,几乎要把塑料壳捏碎。
乔希的声音穿透这层恐惧,响在耳边,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带着命令的口气。
“西棠,把眼睛闭上!”
我做不到。我的视线被钉死在屏幕上的日期、人名上,无法移开。
乔希伸手来掰我的指关节,妄想我将开关按键露出。
“你再不闭上,我就把你家电视机给砸了!”
我的视线终于出现乔希的身影,他挡住电视机的屏幕,坐到我面前,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手掌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在我面前嘴里不停轻声念叨着什么。
“别听。”
“别看。”
积压在胸口的酸闷和恐惧化作酸水,直冲喉间。我一把推开他,捂着嘴踉跄着冲出屋外,对着土壤呕吐、咳嗽,五脏六腑几乎都要吐出来。
乔希紧追了出来,手掌贴在我的胸口,上下不停地替我顺气。
我抽搐着嘴唇,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是我害了他吗?”
“是他要害你,西棠。”乔希稳稳接住我的不安。
“如果我没有跑进那个死角,跑向别的地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死的就是你,西棠。”他说,“是他该死,和你没有关系。”
“可事实就是我间接导致的!”我崩溃出声。
【死者蒙西,18岁,是当地的高三学生……】
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音还在我耳朵循环,仿佛冲破门窗,直冲我而来,在我的耳膜边缘炸开。
【被发现时双眼已被凶手残忍挖出带走,与前几任受害者特征完全符合……】
离这不远的乡镇大道上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我不知道那是奔谁而去,只是这声音让我恐慌,像一根银针狠狠扎进我紧绷的神经里。
记忆切回到父亲死亡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声音,紧接着而来的是警车的呼啸。
我本以为噩梦会随着父亲的死亡而终止,可二妈妈的哭声和告别又将我拖入了下一个噩梦。
那年我8岁,二妈妈是为了保护我,才失手杀害了父亲。
父亲在外经常遭受领导的打压,于是便常年酗酒,将怒气撒在母亲身上,即便那时母亲已经怀了我。
后来母亲在我出生不久离世,他娶了二妈妈。
他的老毛病半点没改,依旧把在外受的气带回家,打骂、嘶吼,将母亲熬过的苦难,原封不动地复刻在我和二妈妈身上。
二妈妈很瘦,四十岁的年龄,体重(公斤)都没年龄大,面对体重一百八十斤的父亲,我也不知道她何来的勇气。她拿着菜刀跟醉酒的父亲搏斗,失手杀害了他。
周遭全是旁观者冰凉的审判。
“太吓人了,现在的女人可真疯啊,竟然杀夫!”
“哪是夫啊,连证都没拿,小三上位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李婶甩开他丈夫的手,穿过人群去跟那几个人理论:“你们懂个什么在这瞎嚷嚷?!她男人天天发疯家暴怎么不提?你们了解吗!”
“……”
人群中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瞬间掐住李婶的话头。
——“又没有监控怎么证明她是正当防卫?”
“……你!”李婶气得浑身发抖,皱着眉头干愣在原地。
二妈妈低三下四地去求围着她的警察,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所有警务人员都沉默着,唯有一位女警员走上前来,弯着腰,搂住二妈妈的肩膀,赔着笑跟其他同事说了许多我听不清的话。
最后,二妈妈从围着她的人群中跑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又酸又心疼地抚摸我的后脑勺,眼里含着泪。
人群也跟着她围了上来,无数摄像机的闪光灯亮得刺眼。场面喧哗聒噪,我却只听得清她在我耳边的叮嘱:
“西棠……”
“西棠。”
“今年的小麦涨价了,你去找你李婶帮忙,记得把卖粮的钱分她一半。”
……
然后她走了。
在媒体的灯光和警笛声里。
扬长远去,带走了所有围观她的人。
唯独留我一人,呆愣愣地站在父亲的血泊里。
后来她出狱,我们相依为命。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摧残。
我依稀记得她离世的前天晚上,还笑着给我洗头发,给我买最喜欢吃的杏,只是没有往常的甜。
次日一早,我被一股烧焦的味道熏醒。顿感不妙,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循着味道疾跑到了锅屋。
“锅屋”是厨房的方言说法。
她脖子就歪在灶台旁的椅子上,一动不动,鞋已经被柴火带出来的火烧破了一个洞,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呛得我眼泪直流。
靠着李婶夫妻二人的帮衬,我给二妈妈买了一块墓地,也给母亲换了块新的。
父亲留下的微薄遗产是他唯一为我做过的事,加持着助学金,让我勉强活到17岁。
我内心竟然有一刻觉得,我这样的人,死了都算老天爷给我的赏赐。
理智被杂念完全冲散,我张开嘴,咬上舌尖。
直到一股巨大的冲力强行将我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