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悦熟练地在肚皮上某个固定的位置,抹了层膏药,然后拉着杨星一起拿着探头慢慢寻找。
房间里瞬间安静极了,杨星疑心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咚咚咚咚——”
那个在姐姐肚子里的小孩,她或是他的心跳声快得像急雨打芭蕉,又像一匹叨咕叨咕飞快奔跑的小马,从姐姐那隆起的腹部,从那小小的机器里传出来,竟然有如此蓬勃的生命力,带着不可置疑的生命来临前的招呼。
杨星半喜半忧。她想,如果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姐姐的孩子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纠结孩子的另一半血缘。
夜里,杨悦的鼾声很轻。杨星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床沿,她悄悄用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还没穿鞋,只半蹲在床上,静静看着姐姐的睡脸,又看了看她那只抚摸在肚子上的手。那只手也比从前圆润了很多,无名指上依稀还能瞧见佩戴过戒指的痕迹。现在她的手因为怀孕肿了,即使把戒指找出来,想必也戴不上了。
杨星又躺回被窝,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耳边还回荡着那个咚咚的声音。一个生命将在不到两个月后来临,她却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
姐姐,我可怜的姐姐。杨星悄无声息地嘟囔着,在宁静的夜色里,慢慢沉入了黑色的梦里。
杨星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突兀地在某个瞬间,意识到眼前是亮色的。她的上下眼皮还粘合着,身体陷在被子里,软绵绵的,每个骨头都不想动。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但杨星向来对此敏感,于是,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即使她还在半睡半醒中。
“等38周,医生建议那时候住进去,提前几天更保险。”那是赵玉爽朗的嗓音。
“嗯,我也准备了一些带过去的东西。”是姐姐的声音。
杨星迷迷糊糊地听着,她感受到自己的一只胳膊还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她们还在说话,有什么吃东西的声响。而杨星是被隔离在茶话会以外的,谁叫她还没醒呢。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找我弟了,我弟也要读大学……”姐姐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去找杨豪了?难怪……’杨星猛地心里一咯噔,不对,我在客人面前睡觉!
杨星腾地坐起身,心里抱怨自己好好的不睡觉,这会起晚了可不就尴尬了。
杨悦见妹妹起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服,动作自然极了。杨星这时候才发现她们就坐在床上聊着天。
杨星下意识摸摸嘴角,湿的,她欲哭无泪。
赵玉还在拉着姐姐说话。杨悦却在理着她的衣领,是真切地注意到了。然后杨悦“噗嗤”一笑,笑得肩膀一点一点的,连带着赵玉也转过脸来,嘴张了张,又体贴地移开了目光。
杨星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凉席下面。
“不准看!”杨星嚷嚷,手忙脚乱地跑去了洗漱间。
可恨的二楼是没有分间的,只有一大块约莫70平的空间,被单独做了个洗漱间出来。所以,即使赵玉不坐在床上,她也能瞧见杨星七仰八叉地睡觉。
杨星在洗漱间,搓泥似的洗着脸,又咬着牙刷刷了牙。穿上了新买的连衣裙,焕然一新地走了出来。
杨悦朝她伸出手,道:“过来坐下吃点东西。”
杨星乐颠颠地去了。
早餐是赵玉带来的,杨星一觉睡到中午,胃里空空,又吃了几块赵玉昨天带来的点心,这才揉了揉肚子,感叹道:“吃饱了。”
吃完饭,杨悦说坐久了腰疼,想躺一会儿。
“听会歌吧。”杨悦对她们说。
赵玉先一步点开了音乐软件。风铃声从手机扬声器里跳出来,紧接着是流水、吉他,缓缓的,清新的,像雨后的落阳。
此时的阳光也从窗外射进来,给地板上画了一条格外分明的金柱。杨星挪过去,把窗帘拉了上来。于是,金柱成了两三条金线,从她们之间穿了过去。
不敢想外面有多热,杨星听见屋里空调风静静地吹着,心想。
姐姐睡着了。
杨星趴回地铺,赵玉爬上床挨着角落躺下。赵玉撑着身子,把脑袋悬在半空,低着头吓唬起地上的杨星来。
‘她实在是无聊’杨星把手摊开按在赵玉的脸上,往里推了推。
赵玉盯了会眼前的手掌心,然后躺回了床上。
周末过去,杨星靠在座椅上,看着隧道壁上的灯连成线地往后退,又想起那道“咚咚”声。她又觉得那是一种敲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