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陆凤仙听着自己的女儿如同在诅咒自己的儿子没出息，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烦躁。

她忍不住嚷嚷道：“哎，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你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大学才开窍，考上博士嘞。”

很好，妈妈还是一如既往的理解不了言外之意。

杨星咽下嘴里要脱口而出的‘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依赖我？’这像是孩子争宠的话在她自己心里转了一圈，混合着陆凤仙的话让她发呕。

她忽然笑着说：“是吗？”声音飘荡在狭小出租房的上空，又慢慢沉降，最终只留在了杨星抿着的嘴角。

“杨星哎，你弟弟他在网吧玩吧，也是刚考完高考压力大，我这边在你姐姐那里照顾她，你有空回去看看？”陆凤仙的声音里有种遮遮掩掩的目的性，好似一旦杨星露出不赞同的意味，就要破口大骂。

杨星放空了心思想，是不是自己太害怕她了，所以才会那么在意她的想法。

“我工作没有时间，忘记告诉你了，我最近正准备去总部进修，可能会有点忙。”平平淡淡地回答。

出乎意料的，陆凤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这样啊，那你抓紧努力，我有空回去一趟，你弟弟多大的人了给点钱饿不死的。”

“妈，”杨星打断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有什么事，你瞎想什么呢。你看你们三都长大了，转眼我就养老去了，你们做啥我也懒得管，轻松得很。”

杨星噎住。她听见妈妈松快的声音，带着一股重担被放下的爽朗。

也对，养孩子确实很不容易吧。她又下意识为妈妈在心里解释。

“我周末会回去看看他。”杨星还是放不下心，如果像过去，听到弟弟的情况，妈妈肯定要去尽可能地管着杨豪，去照顾他，去关心他。可是怎么似乎杨豪也被妈妈放弃了。

‘她真的真心爱过自己的孩子吗？’电话挂断，杨星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直到眼前出现灯光的重影，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杨星知道自己还很年轻，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她已经和自己的母亲相处了二十多年。于是，不爱的证据很多，爱的踪迹却也点缀在其中。

她在想她的妈妈。不是那个似乎不想姐姐读书的妈妈，不是那个看不见自己哭泣的妈妈，不是那个似乎期待着弟弟成绩更好的妈妈。她在想一些很小很小的、以前没想起来的事。

那些平常的夜晚，妈妈担忧她吃饭太少而特意做的夜宵——当然是三人份的，不独有自己，但妈妈自己似乎没有。所以小时候杨星奇怪地认为妈妈比爱自己更多地爱她，她的愧疚之心作祟变得格外乖巧。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春节，爸爸开玩笑般给她灌了几口白酒，热火从喉咙烧进了胃里，她害怕自己的肚子会被火烧穿，害怕地拽紧妈妈的裤腿。于是，陆凤仙一把拿起酒杯，把酒水泼在了爸爸的脸上。

她记得围坐在一旁的大人嘻嘻哈哈的脸一下子僵住，开始劝妈妈消气，但妈妈没有理会，只是用沾上酒气的湿漉漉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蹲下来问她还难不难受。

那时的妈妈也很年轻吧，怎么现在我们都长得太快了，连阴影中的记忆都开始变得修饰出美好来。

一个二十岁就生下姐姐，从此半生不再为自己而活的妇女，杨星又要怎么去埋怨她呢。

‘恨她不爱自己吗？’杨星闭上眼睛，重影却还留在眼里，晃得她太重了。

笑话吧。

但是她当母亲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吧。

杨星又想起陈韬来，他性格温和、努力生活，他能做好自己未来孩子的父亲。可是她能做好一个母亲吗？

还是重复着陆凤仙的命运，杨星审视自己，一个困在过去的伤透心的孩子。

杨星忍受不了眼里的光晕，她睁开眼，站起身空洞地环顾四周——客厅里堆着自己这几年留下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发出点动静。

“叮铃铃。”门铃突然地响起。

糟糕，陈韬不会真来了吧。

杨星下意识抚摸自己的眼睛，顿住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通过摄像功能，观察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红肿。

还好杨星只是掉了几滴泪，眼睛里的血丝就当作熬夜的赠礼吧。她理了理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通过猫眼，杨星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谁啊？走廊灯没开，我看不见你。”杨星话落，门外一道拍掌声，走廊的声控灯亮起，陈韬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打开门。

走廊的灯光扑进来，杨星只能看见陈韬的脸，她下意识想到：他的头发没有白天见过的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些碎发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像小狗的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