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天幕上越来越亮的木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她坐在厦市的海边,盛翊在沪市的录音棚里,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电话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一张照片就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风景,一颗星星就能让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望向同一片夜空。
她在厦市待了整整一个月。期间盛翊来探过一次班,挑了一个周末飞过来,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又飞回去了。他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和帽子,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王洋洋都没带。夏方深收工后在酒店后门等他,看到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她在临州没见过的一件薄外套,在厦市温暖的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怎么穿这么少?”夏方深迎上去。
“临州冷,出门的时候穿太多了,到了这边就脱了。”盛翊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夏方深带他去了一家她收工后常去的大排档,在海边的一条小街上,塑料桌椅,红色的棚子,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头顶是亮得刺眼的白炽灯。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用闽南普通话招呼他们坐下,问吃什么,夏方深熟练地点了炒花蛤、烤生蚝、炒米粉和一盆海鲜粥。
盛翊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周围喧闹的食客和远处黑沉沉的大海,表情有些恍惚。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夏方深问。
“没有。”盛翊说,“出道以后就没来过大排档。”
“那你以前呢?出道以前?”
盛翊想了想。“在老家的时候去过。后来去参加比赛,就没有了。”他没有说下去,但夏方深知道为什么。因为后来他红了,红了就不能随便出现在这种地方了,会被拍,会被围,会被做成标题为“盛翊现身大排档接地气”的新闻。他的生活从某个节点开始,就再也没有“随便”这两个字了。
海鲜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锅里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虾和蟹的鲜味融在汤里,撒了一把香菜,香气扑鼻。盛翊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夏方深,眼神里有光。
“好喝。”他说。
夏方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他能在大排档的塑料椅子上喝到一碗热粥,高兴他不用戴口罩和帽子坐在这里,高兴他此刻不是盛翊,只是她的男朋友。
“以后我们经常来。”夏方深说。
盛翊看着她,笑了。“好。”
那顿大排档吃了很久,吃到周围的食客一桌一桌地散了,吃到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回酒店,海风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和深处酝酿着的某种温暖。盛翊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无限延长。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夏方深忽然停下脚步。“盛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分手,会怎样?”
盛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想过。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想没有用。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想再多也不会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让以后再有遗憾。”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方深,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夏方深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看着他被光晕染得柔软的轮廓,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控制室门口说“谢谢”的男孩,和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说“不想再错过你”的男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人。时间的河流从他身上流过,带走了一些东西——天真、莽撞、不管不顾的少年气——也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耐心、笃定、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柔。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她知道,她喜欢现在这个。因为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盛翊住在她的酒店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窗户对着海,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凝固的闪电。
“盛翊。”夏方深在黑暗中开口。
“嗯。”
盛翊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在枕头上,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在就好。”他说。
夏方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总这样说。”
“因为这是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夏方深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的嘴唇很薄,微微干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让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画着地图。
“方深。”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夏方深的手停在了他的嘴角。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知道。”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吻了他。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永恒的节奏。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这条河流安安静静地流淌着,流过这个三月末的夜晚,流过厦市温柔的海风,流过两个人终于不再躲避的距离。
清晨,夏方深被阳光晃醒。和每一个盛翊在的早晨一样,窗帘永远拉不严实。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但枕头上有压痕,被子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没有声音,洗手间里也没有。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早班飞机回临州,看你睡得香,没叫你。粥在锅里,趁热喝。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夏方深端着那杯水,把这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她喝完水,去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完整,蛋黄微微溏心——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煎蛋的技术。她把粥盛出来,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着厦门的海。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撒在了水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盛翊发来一条消息:到临州了。粥喝了吗?
夏方深回:喝了。蛋煎得很好。
盛翊:那当然,练了很久。
夏方深笑了一下,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盛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