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而是像一杯温水里慢慢化开的一勺蜂蜜,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每一口都比之前甜了一点。
夏方深和盛翊开始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不是五年前那种热恋期的黏腻,也不是重逢初期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自然的、像是两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在慢慢靠近彼此。
他们还是会各自忙各自的工作,还是会加班到凌晨,还是会用电话和消息维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盛翊开始时不时出现在夏方深公司楼下了。
不是高调的那种出现,而是把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发一条消息说“我在楼下”,然后等夏方深忙完下来,在车里坐一会儿,聊几句,有时候只是一起喝一杯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安静地坐着。
夏方深问他:“你不忙吗?”
“忙。”盛翊说,“但见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的新专辑混音进入了最后阶段,每天在录音棚里泡到凌晨是常态。但从录音棚到夏方深公司,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他说那十五分钟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间。
夏方深不信,但心里是甜的。
十月的临州,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一夜之间,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条金色的河流上。
李瑞约夏方深去喝下午茶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你最近心情很好啊。”李瑞端着咖啡,上下打量她,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
“我心情一直很好。”夏方深面不改色。
“放屁。”李瑞毫不客气,“你上个月还像个行走的僵尸,这个月突然就活过来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夏方深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李瑞凑近了,压低声音,虽然周围没有人认识她们,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进入了八卦模式。
夏方深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但也没有分开。”
“那就是在一起了。”
“你这也太草率了。”
“爱情本来就不需要仪式感。”李瑞振振有词,“你俩有感觉就够了。”
夏方深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人,忽然说了一句:“他说他巡演要开始了。”
李瑞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票。”
“那你去看吗?”
夏方深没有回答。
盛翊的巡回演唱会从十月中旬开始,首站在京市,然后是临州、渝市、深市、沪市,一共五场。
他给夏方深留了每一场的票,位置是内场第一排的正中间,全场最好的位置,不对外售卖的那种。
票是通过快递寄到公司的,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但夏方深一看那个字迹就知道了——端正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右下角永远有一行小小的备注。
第一场的票上写着:来看我。
夏方深把那张票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书里。
她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说去。
十月的第二周,盛翊的巡演在京市拉开了帷幕。
夏方深没有去。
那天晚上她刚好有一个项目的提案要交,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家的时候,盛翊的演唱会早就结束了。她打开微博,热搜上全是关于这场演唱会的消息——“盛翊京市演唱会”“盛翊新歌首唱”“盛翊哭了”。
她点进去看,是一段粉丝拍的视频。演唱会的最后,盛翊唱了一首新歌,就是中秋那天她在工作室听到的那段旋律。歌名叫做《涟漪》,词曲都是盛翊自己写的。
视频里,盛翊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抖,镜头拉近,他的眼眶是红的。
最后一句话被粉丝的尖叫声淹没了,夏方深听不清他唱的是什么。
她在评论区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被顶到前面的回复:最后一句歌词是“你是我所有涟漪的起点”。
你是我所有涟漪的起点。
夏方深看着这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歌词。
你是我所有涟漪的起点。
她也是。
他也是。
深市场,夏方深还是没有去。
那天是周末,她没有工作,完全可以去。但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深市太远了,来回太折腾。
实际上,飞机只要两个半小时。
她只是不敢。
她怕自己坐在内场第一排,被摄像机拍到,被粉丝认出,被全网讨论。她怕自己成为“盛翊的神秘女友”,成为一个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的符号,而不是她自己。
她也怕——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怕自己看到舞台上的盛翊,会忍不住想冲上去抱住他。
所以在盛翊巡演的前三场,夏方深都缺席了。
她看了每一场的饭拍视频,听了每一首新歌的录屏,读了每一条关于演唱会的评论。她比任何一个粉丝都了解这场巡演的每一个细节,但她在现实里,一公里都没有靠近过。
盛翊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
他只是每一场之前都会发一条消息:今天票给你留着。
夏方深每次都会回:知道了。
然后她坐在家里,看别人拍的视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像一块专门为她留出来的空白。
渝市场之后,盛翊终于问了。
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夏方深在家里看一部老电影,手机响了。
盛翊打来的。
“喂。”夏方深接起来。
“你看了我渝市场的视频吗?”盛翊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唱了三个小时的后遗症。
“看了。”
“那你看到那个空位了吗?”
夏方深沉默了一下:“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来?”盛翊的声音很平静,但夏方深听得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压了很久的东西。
夏方深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被拍到,怕被认出,怕我们的关系被放到网上被所有人讨论。怕有一天我们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谁,如果分开了,全世界也都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夏方深以为信号断了。
“对不起。”盛翊说,声音很轻,“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不是你的问题。”夏方深说,“是我还没准备好。”
又是一阵沉默。
“那最后一场呢?”盛翊问,“沪市场,你会来吗?”
沪市场在十一月下旬,正好是盛翊生日前后。
夏方深握着手机,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放在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像在催促她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
“没关系。”盛翊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理解,“不管你来不来,票我都给你留着。”
夏方深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