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她睡了。沉沉的一觉,没有梦,没有被惊醒,直到窗外的鸟叫声把她从睡眠里捞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手臂上那片创可贴还在,小熊图案憨憨地朝她笑着。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李瑞:听说你在普洱英雄救美了???微博上都传开了!!
一条是工作群的消息,廖梦初在问某个项目的进度,跟夏方深没关系。
还有一条是盛翊的:醒了吗?
夏方深先点开了李瑞的对话框,打了三个问号过去。
李瑞秒回:你没看微博?有路人拍了视频,虽然画质糊得像马赛克,但还是能看出来你冲过去挡在盛翊前面的样子。评论区都在猜你是谁。
夏方深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她打开微博——昨天卸载了,又默默装回来了。
热搜第七位:#盛翊普洱录制遇私生#
点进去,是一个路人拍的短视频,画面抖得厉害,但还是能看清事情的经过。镜头从远处摇过来,一群私生冲过去,一个女孩从画面外冲进来,挡在了盛翊和私生之间。
那个女孩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在风里飘着。
是她。
夏方深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评论。
热门评论第一条:这个女的是谁啊?工作人员吗?好勇啊。
第二条:感觉不像工作人员,穿着打扮不像,倒像是路人。
第三条:不管是谁,谢谢她保护哥哥!!!
第四条: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女的身材好好……
夏方深关掉了微博。
还好。没有认出她是谁,也没有人扒出她的身份。在互联网上,一个模糊的侧脸和一堆像素马赛克,足以让一个人隐没在信息洪流里,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点开了盛翊的消息。
“醒了。”她回了两个字。
盛翊的消息几乎是瞬间就过来了:“今天有什么安排?”
夏方深想了想,本来打算去另一个寨子逛逛,但经过昨天的事,她忽然失去了所有游览的兴趣。
“没安排,在民宿待着。”她回。
“我也是,今天节目组暂停录制了。”
停顿了几秒。
“中午一起吃饭?”盛翊发过来。
夏方深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起吃饭。
在普洱的山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没有需要维持的人设和距离。
就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她差点就要打“好”了。
但李瑞的语音消息在这时候弹了进来。
夏方深接起来,李瑞的声音急吼吼的:“你看到热搜了吗?”
“看到了。”
“看到你还这么淡定?你差点被全网扒皮了知不知道?”
“没人认出我。”夏方深说,“画质那么糊,我妈都认不出来。”
“那是因为现在还没人往那个方向扒!”李瑞的声音拔高了,“如果盛翊的粉丝开始查他的行程、查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查所有跟他有交集的人——夏方深,你想想,你们刚合作完一季节目,你在普洱,他也在普洱,你冲上去保护他——你觉得粉丝不会多想吗?”
夏方深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不想去想。
“你现在在哪?”李瑞问。
“在民宿。”
“盛翊呢?”
“也在普洱。”
“你们见面了?”
“……昨天晚上见了。”
李瑞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到夏方深以为她要窒息了。
“夏方深,你听我说,”李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知道你还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可能还喜欢你。但你们现在的处境不一样了。他是公众人物,你是幕后工作者。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五年的时间,而是一整个行业的规则和上千万粉丝的注视。”
“我知道。”夏方深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李瑞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见他,我是怕你受伤。五年前他提分手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夏方深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2020年的冬天,盛翊在电话里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她正在公司的剪辑房里通宵剪片子。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站了太久,灯灭了,她整个人站在黑暗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她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最后回到剪辑房的时候,同事看了她一眼,问她“你没事吧”,她说“没事,继续剪”。
那天晚上她剪完了整期节目,没有出一处错。
但回到家之后,她在浴室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蹲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浇在身上,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盛翊哭。
之后的五年里,她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
“李瑞。”夏方深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我不会再为他哭了。”她说,“我保证。”
李瑞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怕你哭,”李瑞终于说,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你明明还想哭,却假装自己不会哭了。”
夏方深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她发现盛翊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那个“中午一起吃饭”的问号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像一个被搁置了很久的邀请。
夏方深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不了。”
发完她就关掉了手机,把它扔在床上,自己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牙膏沫糊了一嘴,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在。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漱口、洗脸、涂防晒,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吃早饭。
老板娘看到她,笑着问:“今天去哪玩?”
“就在院子里待着。”夏方深说。
“也好,今天天气好,院子里坐着舒服。”
夏方深端着米线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碎花衣裳。她慢慢地吃着米线,听着树上的鸟叫,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手机在床上,她没有带下来。
她不知道盛翊有没有回复那条“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
她说“不了”,是因为李瑞说得对。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是一句“我还喜欢你”就能翻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