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了,但还没有完全降临,风中仍飘着黄昏的香味。
宋子衍坐在园中石阶上,两肘撑着膝头,两手托住脸腮,右手小指衔在口里,怔望着天。夜的晴朗使天幕澄澈如冰,一轮圆月悬在当空,清辉皎然。她又往两边看了看。左面是大湖,水波载着月光在颤动,常有鱼的唼喋声;右厢有个凉亭,时值仲春,亭边花木葳蕤茂盛,亭后垒石堆山,上面茑萝浅翠娇青。
多醉人的夜色啊,宋子衍心中喟叹,觉得此时偌大宋府才有几分家的味道。
家,她轻说出这个字,眼前随之浮现出自己与观林相伴的光景:檀香袅袅的书斋里,一个伏案读书,一个研墨理纸,形影相随琴瑟和鸣。再待到明年的今日,也是这样一个美而多情的夜晚,他们共骑一匹马,游山赏水。
“骑马——”宋子衍想起观林说的,女子亦可跋山涉水、策马奔腾,跟男人一样,有广大的天地,而非困守在四方窄院里。她遐想着那种自由场景,不觉快活笑起来。
但转瞬又止住,哀愁蹙上眉头。若观林未能劝服他母亲,观家坚持不允,难道她真要委身做妾?
不,妾为奴,连人都算不得,还谈什么像男人一般活着。
宋子衍焦急起来,在亭前不住地来回踱步。为何命运这般磋磨她?假如自己真的是宋家小姐就好了……
宋子衍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桩未知的婚事上,不曾看见有人来,却忽地听到脚步声响,吓一大跳,转身左右张望,很快锁定了方向。
亭后假山下的山洞口边,宋灵均一袭玄黑衫,半隐在暗影里;俊美面容在白俏月亮照映下莹如玉石,眼眸却是貂黑、乌灼灼的,透着危险明涌的意味。
二人对视的一瞬,宋子衍心不受控制地发紧。
宋灵均一手拿酒,一手披开垂下的绿枝,从洞里走出:“这么晚,妹妹不歇息,在这做什么?”
宋子衍定了定神,随口应道:“哦,今晚月色好,我舍不得睡。大哥哥怎的在此?”
“我也是见月亮不错,出来走走。”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亭内,晃了晃手里酒壶,“过来陪哥哥小酌一杯?”
宋子衍想了下,旋即提裙款款走去、落座,见桌上仅一只杯盏,不由皱眉道:“就一个杯子怎么喝?我去叫丫头送副来。”
“不妨,”宋灵均只管斟酒,等满了径直递去,“妹妹先饮便是。”
听言,宋子衍踟蹰望他,就见大哥哥眸中如常地含笑,但底色是淡漠的,眼角还搁着凛冽寒光,仿佛在告诫她,别不听话。
甭管平素他们兄妹如何的好,宋子衍和宋子文宋子云一样,都打心底畏惧这个兄长,不敢违拗。于是浅笑了下,乖巧执起盏一饮而尽。
“多谢大哥哥相让,”她嗓音清甜,“我还是叫人送些酒肴过来。大哥哥难得有暇赏月,妹妹可不想扫了你的兴。”说着便站起身。
“坐下!”宋灵均口吻威严不容推诿。
宋子衍愣了愣,重新坐回去,听他接着道:“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何来相让之说?这壶酒就是全给妹妹喝了都行。只要你高兴,我便求之不得,又怎会嫌败兴?”话落,手起斟满一杯,继续推来。
宋子衍看着面前的酒,明白他不是来赏景,是来找事。她不再作声,望着他,见他那暗藏冷峻的目光,凌厉得逼人,心里想起京中关于黑煞鬼手段残忍的传闻。顿时,仿佛石凳长出刺刀,她下肢开始打颤。
但这酒,不喝不行。
宋子衍挤出笑,伸手端起,又怕他故伎重演,逼自己再来第三盏,遂只呷了一口,宋灵均见状,什么也没说,直接拿过杯子,仰头干了剩余的酒水。
看他丝毫不避讳,宋子衍又惊又慌,从前的怀疑直袭心头,宋灵均似知她所想,淡淡扫来一眼,然后若无其事起身,走到阶边,抬首望月。
玉盘静静悬在虚空中,溶溶银光泼洒到他玄黑长衫上,显出铁一般的影子。四下草虫喓喓,蛙鸣鸱叫。一派景趣中,宋灵均开口道:“好月色,当真一庭如水。——方才过来时,似听见妹妹在长吁短叹。哥哥不解,有如此良辰美景,怎的还忧思重重?”
听言,宋子衍正欲编理由支吾,他却又道:“不过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妹妹要给人家做小,自然伤心委屈。”
宋子衍脸色立时变了。
宋灵均转身,嘴角挂着一丝嘲谑的微笑,走近她道:“官家千金小姐与人为妾,知情的,当妹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宋家女儿自甘堕落,轻贱自身。我的乖妹妹,你向来是个明白人,这回怎么发昏,要走步臭棋?”
说时,他自高往下俯视着她。宋子衍抬起眼睑,望进他眼睛里,已笃定对方对自己有所企图。
“大哥哥这话我却是不懂。”她道,“什么叫宋家女儿自甘堕落?妹妹与观家公子议亲,每一步都依着规矩,照着礼数,光明正大来的。旁人便是要议论,还能从这堂堂正正的流程里,挑出什么不是来?况此事尚在商议,并未定论:假使成了,将来一切自会依规而行,不落人口实,若不成,亦不过是一桩未成的寻常亲事,所以,坏不了二姐姐和三姐姐的名节清誉。再说,世事无常,哪有步步都是好棋的道理,便是大哥哥在官场上,也见多了死棋走出柳暗花明的例子,不是吗?”
“哦……原是这个理,”宋灵均讥笑赞了一句,“看来妹妹准备忍辱负重了?”
宋子衍受不了这阴阳怪气,冷道:“我在这里不也是苟且偷生?”
“故而换个地方苟且偷生就是你的选择?”
“……”
宋子衍不想掰扯下去,说:“什么选择不选择的,我听着糊涂。夜已深,妹妹该回去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