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衍拿定主意,就一路疾奔至翠微轩。这时头顶“轰隆”一声炸雷,吓得她浑身一颤,只见天亮了下,豆大雨粒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她头发、面颊、身上淋湿不少,让前来开门的杳朱不由得一怔,连忙撑开伞,将人半搂半扶地接进屋里。
宋灵均正在书房查阅卷宗,听见声响走了出来,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站在堂中,三步作两步上前:
“妹妹这是怎么了?”
却是杳朱接话:“我刚才听见外头叫门,心想这样大雨,是谁还有事过来,跑去一看,竟是四姑娘。伞也不打一件,甚么事急急忙忙的,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边说,搬出彩锦月牙凳,让姑娘快坐,又手脚麻利地斟上热茶。
宋灵均瞥她一眼,目光冷淡吩咐:“去给姑娘煮碗姜汤来,祛祛风寒。”
“哎。”杳朱应声去了。
望她身影不见,宋灵均才掏出汗巾子替宋子衍拭去挂在脸上和颈侧的水珠,神色怜爱:“看你狼狈的。”
宋子衍不习惯他这亲昵举动,微侧首避开,低头道谢,夺过汗巾子自己胡乱擦起来。
对此,宋灵均瞧了她一眼,问:“找我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近,宋子衍敏锐听出他声音比方才要冷,不由恍了下神,然后赶紧一五一十道出观夫人上门退亲之事。
“我与观大人虽同朝为官,却素无来往,两家往日也不过泛泛之交。听你的意思,那观夫人对你成见颇深?现在还未过门,就要受人家冷眼,将来日子可不好过。”宋灵均嗓音清晰有力,说时,抬手轻拍宋子衍的肩膀,示意她坐下,随后自己也落座,语重心长道:“后宅的情形,妹妹你清楚,主子若轻视谁,那人便形同草芥,算不得人。依大哥哥看,这门亲退了才好,你年纪还小,燕京好儿郎多的是,咱慢慢挑,总能寻个称心如意的。”
“可是这样,二姐姐三姐姐的名声岂不连累坏了?”宋子衍急道。
宋灵均心下微沉。
二姐姐三姐姐,她这小狐狸可不是甘愿舍己去成全她们的性子,怕是并不情愿退。想到此,有些不快,但见小人儿眼波含泪,梨花带雨,终是放柔了声气道:“只要妹妹愿意放手,哥哥自有法子周旋,定能悄无声息地了结此事。”
听言,宋子衍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心宽不少,大哥哥手段通天,既已开口,此事必能成,可观林心意究竟如何?
贝齿不由咬住下唇,他今日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不知…是否知情?
宋灵均看她在犹豫,没有说话。直到她眸光因不安而微微闪动时,他才冷不丁开口。
“妹妹不愿?”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还是说,观林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觉得,便是受辱也是一门好亲事?”
宋子衍松开紧咬的唇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见状,宋灵均只觉胸口一阵发堵。
她还真想嫁!
“宋子衍,”宋灵均罕见地连名带姓喊她,嗓音带着力道,“你是我宋家人,有点骨气。”
宋子衍心尖一颤,不自禁抬起头,撞进他平静深沉的眼底。
宋灵均有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型细长,眼尾弧度是平滑地上翘,笑时显贵气,不笑则自带冷峻凌厉,常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现下正值酉时,院外暮雨潇潇,一派昏蒙,屋里掌了灯。煌煌灯火下,他瞳孔漆黑,透着点阴谲,再加上直视她,更显幽怒逼人。
“不是,”宋子衍怯生生摇头,溜了个借口,“我只是在想观家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秘密易泄,口舌难封。妹妹身世并未刻意隐瞒,家中上下百来号人,总有些个嘴碎的,但凡人家留心,稍稍一问便知。”宋灵均耐着性子解释。
他这话倒中肯,宋子衍垂眸,心想大宅院确难藏住事,可未嫁姑娘是娇客,就是闺名也不轻易外道,况这等秘闻,且宋微尘下过严令,不许再妄议,虽讲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但偏在这紧要关头传出。
她直觉是有人故意为之,柳眉不禁蹙起,月桂堂吗?今日桂翠芳费力劝说的样子不似作假啊……
宋灵均看她手中巾帕都绞成一团,却不再作声。她素来灵透,往往寥寥几句,就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倒了半盏茶,慢慢吃起来,半晌才开口:“妹妹这般迂回,看来不是真心想退。唉,既并非心甘情愿,我可断不敢从中斡旋,再横生枝节,真彻底搅了这门亲,妹妹岂不伤心怨我?”
“你考虑清楚,给大哥哥一个准话,退……还是不退?”
说这些时,他面上挂着淡笑,语气却金石铿锵,宋子衍听了,感觉看似有给两条路,实则选择已不容置疑,心下不免烦躁,思绪纷杂。正要抛开这话题,杳朱端来姜汤,低声道:“公子,四姑娘……夫人在罚姨太太掌嘴。”
“什么?”宋子衍猛地站起。
杳朱不忍看她,又不好言语,见宋灵均颔首,便屈身退下。
“大哥哥,”宋子衍回身走到宋灵均跟前,哀求道,“姨娘与桂夫人积怨已久,现她被爹爹禁足,有这机会,桂夫人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去。眼下满府上下,唯有你能出面调停,还望……可怜可怜妹妹,替姨娘说个情,放她出来。”
宋灵均沉静看着她,神色寡淡,眸底透着冷意。
他道:“家宅事务,不归我管;后宅之争,亦向来不涉足。况人家夫人还尚在病中,此时解除姨娘的禁足,不通情理啊。”
闻说,宋子衍愣了愣,想他虽不掺和内宅纷争,可阖府大小琐事了解的不比旁人少,不愿相助,只怕是因姨娘与桂翠芳一样,同属旧日他母亲王夫人的夺宠之敌,毕竟这些年,自己从未见他给过二人笑脸。念及此,霎时茫然无措起来。
“大哥哥——”她再提一口气,要恳求。
宋灵均先发制人,用冷而锋利的语调直言拒绝:“四妹妹,你让我跟他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虽未言明,宋子衍已会意,“他”是指宋微尘。
让宋灵均向宋微尘服软,比叫他对杜姨娘笑还残忍,当下一阵绝望,缓缓低下头,泪珠渗出眼角,不一会脸庞全是泪。她没去揩,只一吸一顿抽噎。
宋灵均端直坐着,默然观望了一会,只觉那泪水沿着她莹白的面颊坠到他心上,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逐渐浇灭了他对她记挂另一个男人的嫉妒之火。慢慢地,宋灵均眸中泛起柔情,仿佛看着雨中哭泣的猫崽,充满怜惜。他叹息一声,牵她坐下,“你哭成这样是在折磨大哥哥吗?”边说,温柔替她擦去泪痕。
宋子衍抬眸,清澈的泪眼注视着他,嗫嚅着喊了声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