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迎来四月。
这天,阴晴瑷叇不定,无风,空气滞涩闷人,宋子衍在屋中坐不住,于是来到静水榭看望姨娘。
杜姨娘在府中颇受宠,因喜爱鲜亮,宋微尘便命人搬来许多华美盆景布置其院落。春日里,百花绽放,香气撩人。
宋子衍一进屋,解下披风,丫鬟打起珠帘,请她进去。里面小公子颖哥儿在玩球,杜姨娘正蹲在一边哄他穿夹衫,听见女儿来了,并未回头,口中只劝:“哥儿乖,春气难测,这般时节,莫要贪凉闹上风寒。”
春杏闻言,不觉瞥眼姑娘,先前严冬天寒地冻,她挑灯连夜赶抄佛经,受冷染病卧榻几日,姨娘也仅是遣人问候过一次。
宋子衍见弟弟一直低着头,样子不高兴,便上前接过球在手里变起戏法,好一会,才哄住小祖宗,穿上衣由丫鬟带出去,留母女二人在屋里说起体己话。
“前两天观府宴上,观夫人为难你了?”杜姨娘率先开口。她三十来岁,身段丰盈皮肤光润,样貌年轻令人歆羡,穿着一身绯红长裙,头上珠翠环绕,尽显雍容华贵之态,是个见之难忘的美妇人。边说话,那只带薄茧的右手递来茶点。
宋子衍接过,说:“她相中的是二姐姐,对我自然心有介怀。”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杜姨娘倒柳眉竖起,嗔怪道:“子文那丫头怎及得上你?你是家里三个姑娘中最拔尖的。准是桂翠芳在背后挑拨使坏,搬弄是非!她素来见不得你我好,惯会使这些手段。”
宋子衍捧着茶盏没搭腔。姨娘和桂夫人明争暗斗数载,府中人皆知,水火不容到一方稍有差池,另一方都会揪住不放、针锋相对,弄得她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杜姨娘自顾自絮叨了半晌,目光又落回女儿身上。见她白皙的小脸上总透着几分怯弱,那是襁褓里缺奶少食、无人照料落下的病根,心里一酸,道:“观林妈对你有芥蒂,我实在忧心,恐你嫁去要受委屈。你不知,有些老虔婆最喜磋磨新妇,若那小公子又是个无主见的性子,怕难护住你。”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唉,可惜我只是个妾,做不得婚事主,没法替你亲自把关。”
听言,宋子衍起身傍她边上坐下,轻轻依偎进怀里,软声道:“姨娘千万别这么说,大不了,大不了衍儿不嫁人,永远陪着您。”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便是做一辈子老姑娘也安生不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老从子,男人才是依靠,你亲爹——”杜姨娘突然顿住,吞下要出口的话,摸了摸女儿发鬓,柔声道:“等你爹回来,我跟他提。他答应过我绝不亏待你,届时定给你备份丰厚的嫁妆,姨娘要送我的小栀风光出阁。”
小——栀
不是衍儿。
宋子衍眼眶微涩,心中动容。
这两个字掰开是血和泪的过往。
杜姨娘曾有个夫婿,姓李,青衫镇的读书秀才,二人是由长辈做主连亲的。婚后琴瑟和鸣,生下一女,取名李妍栀。起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惜好景不长,一次纠纷中李郎被人当街打死,自此,母女二人艰辛度日。
没有钱没有爱没有后盾,生活轻松杀死一个寡妇的天真浪漫,直到后来遇见宋微尘,凭借肚子抬进宋府,才结束了穷困日子。可这些年,虽金尊玉贵地养着,未被苦难腌透的心却再也回不来。
姨娘很少在她面前提亲生父亲,她不知道亲爹叫什么,除了姓李,也从没喊过亲爹一声爹。
但宋子衍知道那句中断的话——你亲爹本应是你最大的依靠,可怜没了。
想到此,她不由握紧姨娘的手。
二人聊了一阵。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有蹬蹬脚步声,急促凌乱,她们抬眼望去,就见秋瑾神色匆忙地奔进屋,喘息未定便道:“姑娘,夫人那边让人来传话,叫您过去一趟。”
话音才落,杜姨娘面上露出厌憎之色,不耐烦道:“她又作什么妖?”
家中上下都知,桂翠芳嫌恶静水榭的人,因不好当面发作,总背地拿宋子衍折腾撒气。
秋瑾略微迟疑,便顺势道:“好像是关于供奉佛经的事,具体奴婢也不太清楚。”
一旁春杏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不应该啊,年前才抄完,整整十本呢。”
“十本?”杜姨娘顿时炸了毛,嚷起来,嗓音尖利,一屋子人不禁敛眉。
“以为怀的是金疙瘩?死这么多年还要超度,想升仙不成!”杜姨娘咬牙切齿嘟囔。
早在年前祭灶节时,她就以孝道名义让微尘吩咐三个姑娘一块抄,结果桂翠芳还是全推给小栀,真是诡计多端的贱人……正忿忿不平想着,忽察觉什么,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供再多经,也去不掉身上的孽。鸠占鹊巢,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宋子衍听言,心中一蹙,却没再多说,只拜别姨娘,趋步走出静水榭后,才直视秋瑾,“到底出了何事?”
见状,对方也不瞒了,急道:“是观家要退亲。”
*
厅堂。
观夫人不请自来,桂翠芳匆忙之下将人迎进屋,却不知其来意,只见她神色愤怒,一时心中忐忑不安。
“今日登门叨扰,只是想确定一件事:府上四姑娘,究竟是亲生,还是养女?”观夫人几乎咬牙道出后半句。
桂翠芳愣了下,这事她本打算另找时机慢慢运作,如何就被捅出来,不过…倒正合心意,于是缓缓垂下眼:“这……”
见状无需多言,观夫人已然领会,脸顿时沉下,深吸一口气强抑住怒火,眼前浮现出晨间那一幕。
观府。
观夫人正用完早膳,准备去佛堂拈香时,被远远奔来的观二嫂给截住,嘴里不停嚷嚷。原是家中铺子新近招了个青衫镇的伙计,做活时闲话,竟传东家府上未来少夫人是个养女。
“她爹跟人起纠纷被活活当街打死的,什么仇什么恨要冲人命去?”观二嫂讲地神活灵现,一双淡墨细长眉状似蠕虫,与开阖不止的红唇上下起伏,“她娘也不安分,据说今朝一个明朝一个,青天白日就敢招揽汉子上门。”
观夫人张大嘴,实在震惊,不敢相信,“当真?”
“千真万确。我前日就知道了,也疑心是流言,让老二派人连夜去青衫镇查证,人才回来的,所言不虚,且那镇上无人不知。”观二嫂说,然后又恶意补充了句:“这样不干不净的人若娶进府,岂不伤了家门世代清白?林哥儿脸上也无光。”
观夫人气得脸都扭曲,说宋家这么大事居然瞒得死死,是存心骗婚,当即怒气冲冲跑来质问。
眼下看桂翠芳没狡辩,无言承认了,便果断提出要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