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又是数日过去,来到三月底。这天,观夫人办生辰宴,宋家女眷也受邀前去赴席。
观府。
下人将桂翠芳等人引到会客堂,婢女送上茶点说:“夫人马上就来。”
宋子衍小心环顾四周:朱帘碧纱、金屏墨几,处处透着古朴精致的南方韵味;壁上挂的几轴画里有幅松雪晴岚图,两边录了诗,第一句是“云日明松雪”【1】。
她看了,想到世人总以松柏自喻,以诩品性高洁,顿时没了赏玩下半句的心思。
当目光从红木翘头案右侧的花鸟砚屏转到最左边的粉彩花瓶时,观夫人来了。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观夫人亲热拉住桂翠芳,笑着抚了抚她袖口:“自上回别后,我便时时念着,想再邀你一起品茶。这不,刚得了今年的明前龙井,知道你爱吃,已叫人煮上了。今日不许早走,咱们好好叙叙。”
说着,转看宋子文,见她一袭茜色长裙,佩戴碧玺粉珠压襟,颜色鲜亮别致,不由夸道:“子文这身衣裳可真衬你,穿上去明艳照人;子云的气色也愈发显好了。”
但当瞥见后面的宋子衍时,满面春风的笑忽而变淡。
观夫人没搭理,直接略过她。
见此场景,在场众人神色各异,不过,宋子衍倒出乎意料地淡定。
她不卑不亢站着,心里没有难堪,没有忧伤,亦没有哀怜。只觉屋里熏香烧得太足了,香气团团围住人,闻久了,嗓子眼仿佛被熬稠了的糖浆糊住,有点犯腻。
正浮想间,观夫人身后一个年轻女人走出。她吊着细眉,施施然来到宋子衍跟前,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又绕到身侧,道:“想必这就是四姑娘了。果然生得好模样,难怪林哥儿一见倾心。”
声音娇嗲,简直让人发毛,宋子衍蹙眉,望了她一眼。
对方当她不认得自己,笑道:“倒忘说了,我是林哥儿的二嫂,你也可随他唤我一声二嫂。”
闻言,宋子衍福身施礼。
观二嫂噙笑看着,并不回应,侧身与桂翠芳寒暄起来:“早就听说宋家姑娘个个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我们两家能结这门亲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原想着,等二姑娘进了门,定要当亲妹妹疼爱照拂,谁曾想……最后竟是四姑娘。”说着,轻笑了下,眼眸流转透出几分意味,“起初听到,我还以为是下人们碎嘴胡诌,不信,怎料是真的。”
“我说这不胡闹,婚姻大事岂非儿戏,那落水不过是个小误会,如何就贸然另改人选?为此,那日还与林哥儿闹得不欢呢。”
桂翠芳知道她在影射,却只是无奈一笑,任由对方作践宋子衍。
见状,一旁态度冷淡的观夫人也道:“林儿性子执拗,听不进劝。”
“可不是么,”观二嫂余光掠过宋子衍,“说来也奇,林哥儿向来恣意,不拘小节,偏在这桩事上较了真。我说,姻缘不是当铺做生意,交货拿钱爽快了事,需多加斟酌——”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趋步到宋子衍近前,嗓音故意拖长道:“四姑娘可别多想,我的意思是林哥儿会挑眼,目光独到,像你这般冰雪聪明的姑娘,任谁见了都想娶回家。”
“二嫂过誉了。”宋子衍轻抿唇角,眼底泛着清浅笑意:“听方才一席话便知,子衍不及您十中之一聪慧。您有如此才能,想来这府上经纬之事,也要多仰仗您操心吧。”
观二嫂面上浮起几分得意:“家中自是母亲主持,我不过帮衬料理些杂务罢了,算不得操心。”
“这样啊……”宋子衍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又摇起头来:“可惜。”
?
“可惜什么?”
“大材小用啊。”宋子衍对视上观二嫂,眼尾挑起笑,语气轻柔、诚挚:“您这般能干,却无用武之地,只能打杂,让有才能跟没才能全无两样,岂不可惜?”
此话一出,堂中人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震惊。
“你……”观二嫂明白自己被反将一军,没好气道:“母亲待我不薄,这些家事我也做得顺手,倒是你,日后进了府,细枝末节的活计都要学着做,反复练习,容不得一点出错。”
“嗯,的确要反复练习。”宋子衍应得慢条斯理,可吐出的全是冷箭:“就像二嫂,翻来覆去,强词夺理,挑不出半点错。”
她话音刚落,宋子文和宋子云扑哧笑出声。她们虽不喜宋子衍,并无你死我活仇恨,同为宋家人,便不许旁人肆意欺辱。
观二嫂被激得细眉摺起,怒笑道:“好啊,四姑娘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但今日倒要在场诸位评个理,究竟是我这做嫂子的失了体统,还是咱们四姑娘把千金小姐的派头,摆到自家亲眷头上了!”
闻言,桂翠芳忙打起圆场,劝慰观二嫂,表示回去定亲自“教导”宋子衍,但她仍不罢休,要求当堂认错赔礼。
宋子衍只作听不见,梗直身子不动。
堂间气氛肃然凝滞。
就在要爆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二嫂这般作态,可是要让外人笑我观府待客无方?”
众人循声望去,廊下柿漆雕花门窗透进的天光里,观林正逆光而来。他身形俊挺,五官面容笼在疏浅不一的光线中,让人一时看不清,但银红箭袖袍上绣着的金线云纹随大步翻涌,隐隐渗出迫人威势。
观林在宋子衍身侧站定,道:“四姑娘尚未入门,今日是来给母亲贺寿的,为客,只是看在小弟情面上唤声‘二嫂’,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可以拿长辈架势,说三道四。再者,二哥房中两个通房闹得后院人仰马翻,嫂嫂既有闲心管教,当先去清理自家院里的事,而不是费心揣度小叔子的终身大事。”
他声音清亮有力,眉梢惯常的散漫骤然严肃,显得左眉骨间那道浅疤也锐利起来。
然后,满堂寂静中,只听他又道:“今日当着各位长辈、亲友的面,林儿要在此把话说清楚:她宋四姑娘是我观林心甘情愿求娶,来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头娘子。日后在这府中,我有一分敬,大家当有一分敬,若是怠慢她,便是如同怠慢我一样。——我必以她事事为先。”
一番话,掷地有声,给众人全听愣住。
宋子衍怔忡盯着他侧脸,眼眶泛起酸涩,心砰砰跳如擂鼓。
她早习惯一个人与奚落较量,与恶意抗争,独自在困境里硬撑,不动声色伪装所有疲倦和彷徨。
现在,有人说——
事事以她为先。
有人,在为她考虑!!
颤栗密密麻麻爬满后背,宋子衍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了,四周的别有用心、微妙恶意也变呆板生硬,不堪一击。
她,只看见他。
观林察觉目光,偏头笑了下,这一瞬,宋子衍先前所受的不公委屈,如春风吹散冷雾般消融殆尽。
*
半个时辰后,观林带宋子衍来到后园。
这里,无风无云,天穹澄澈如洗,宛若一泓湖水,晴爽春光在里面搏动;四下,新生梅叶层叠舒展于枝头,经日光倾泻,泛出翠绡光泽;桃花、杜梨、海棠、迎春各争妍斗艳,次第吐芳。
“对不起,”观林用很轻缓地语调说,“母亲和二嫂对你无礼了。”
他方才在前厅应酬宾客,是亦清派人传话来,说衍姐姐被为难了,于是急匆匆赶去客堂。
自那日在宋府提亲后,家里便颇有微词。
对此,观林自咎不已,是他未处理妥善,带累了她。
宋子衍摇头:“无妨。在后宅,口舌之争是免不了的,嘴长别人身上,与你无关。”
“不过,”她话锋突转,“那日亦清妹妹为何故意推你我入水?——你当时根本没醉,为何不跟大家把一切解释清楚?”
“为什么?”执意求娶我。
宋子衍笔直凝视观林,质问坚定。
她需要一个铿锵动听的答案,就像刚才在客堂一样。
见状,观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小姑娘看着娇弱,倒胸有丘壑,是个有主意的,蹙眉凝神、模样认真起来,瞧着还顶有趣。
他愉悦笑了下,笑花漾到唇角,笑声自嘴边溢出来。
“你笑什么?”宋子衍勾着下巴望他。
“没什么,看见你就想笑。”
观林一面说,抬手折了枝花,兀自在耳畔比划起来。
宋子衍见他这举动,没煞住,也发出笑。
不觉之际,观林倏然欺了过来,将那花斜簪在她乌黑鬓边,随即俯下身,笑容欢畅道:“好了,告诉你吧。”
“亦清只是想撮合你我,并无恶意。她不愿见我这个哥哥,为要娶你二姐姐郁闷不乐,才擅作主张……欸,那丫头古灵精怪,结果下手没个轻重,反害得你落水感染上风寒。”
说着不由敛眉,关切道:“身子可都好了?我瞧脸色还是有些差,夜里咳嗽么?”
“好了,都好了。”
宋子衍娴静垂眸,答话极轻,不似方才那般金石之音。
观林牵起她右手放到自己掌心,再另一只覆上去,轻轻摩挲着:“衍儿,等你进了门,我会替你好好调养。”
宋子衍羞涩挣了下,没用,就不再动,只别过脸,心却跳得更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