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
这天,风娇日暖,莺啼燕叫,预兆好事正酿。
桂翠芳一大早就忙不迭张罗起来,命人摆饭,又备酒席,给大公子接风洗尘。府里丫鬟奴仆穿梭往来,欢声笑语,整个庭院洋溢着热闹和喜庆。
书房清风斋却乌云密布剑拔弩张。
宋灵均立在满室阳春里,肩背线条在光影中起伏如岭,偏生腰肢收得凌厉,恰似一柄收鞘的利剑,三分秀逸裹着七分煞气;一身玄色阔袖袍下掩着两条笔直大长腿,绷紧如弓弦,这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体魄,似松还紧,暗藏雷霆。
再往上看脸,二十多岁的青年,浓黑长发半束,脸庞峻整,骨相清贵,光润前额透着股老练的严肃,丹凤眼上挑含锋,鼻梁利落如刀削,破开半空浮动的金尘,唇形饱满有肉|欲感,只是过于冷傲,整体给人印象是危险的英俊。
“此次南下,你清减了些。”宋微尘坐在紫檀镶玉扶手椅上,不动神色打量着面前的人,说:“岭南的冻雨,比燕京更刺骨吧。”
冒赈案看似祸起岭南,实则背后是京中派系在兴风作浪,宋灵均明白他言外之意,只不理会:“有话直说,我身子不劳您操心。”
嗓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宋微尘气噎,自己不过才说一句,他就如此态度,要发作,可一看那臭硬脸色,忍住了气:“案件进展如何?”
宋灵均挺拔站着,连个眼神都不投去,一副公事公办口吻:“门进喜利用权职之便,谎报灾情虚增用度,暗中侵吞公帑,现罪证确凿,已被缉拿归案,囚在大牢等候朝廷审讯。”
一番话,内里虚实半分未透,说了等于没说,可宋微尘不敢催促。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沉着威严、冷漠疏离,与其他孩童不同;自打他母亲病逝,他们父子关系更是情薄,僵硬如铁。后来十八岁中举入仕,供职于刑部,这几年屡获升迁,如今已位侍郎官阶,大狱里鼎鼎有名的“黑煞鬼”。
宋微尘是户部侍郎,此案不在他辖治之内,只得迂回试探:“那一共私吞了多少?”
闻言,宋灵均哂笑,答话慢条斯理起来:“八十万雪花银,刑部烙铁都淬亮了。”
“什么?”宋微尘猛地站起,“八十万?岭南风灾,国库总拨下九十万两,竟克扣只剩十万?门进喜……简直胆大包天!”
关键是现文书一呈,圣上必定深究,那首当其冲问责的就是他户部账怎么算的。
“不过八十万而已,父亲在户部,这种小伎俩应该见多了。”宋灵均终于扫去一眼,目露嘲弄:“上下沆瀣一气,搅混一起,说的和实情全然是两码事。这桩贪渎大案,一个人运作不来,门进喜是替罪羊大家心照不宣。”
宋微尘被那眸光刺得心虚。
他清楚全部经由。
当今圣上登基时,正值年幼,国舅张伯生以辅佐为由把控朝政、渐揽朝权,不过十年,文武百官莫不俯首听命,尤其户部上下,皆为其虚报出入,伪造银册,以通贿路。
此次门进喜贪墨赈灾的那笔钱,大头就孝敬给了张国舅,而国舅爷又令户部周旋掩护,是以门进喜也暗中分润了部分给户部众官,宋微尘自己便私承了两万。
一时,惊惶不安,面对儿子的讥讽,恼羞成怒:“混账,我是你爹!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宋灵均听得寒笑,不再说什么,径直离去。
他对这个家无半分温情,走在府里,眼前浮现出诸多幼年失落的境况:父亲宠信外室,不要他和母亲,而受冷落的母亲,不是抱着他哭,就是严厉逼迫他不停温书、做学问,以此去博取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的欢心,若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戒。
他在这阴影里艰辛活了四年,桂翠芳还是入了府。那个佛口蛇心的毒妇,朝他和母亲放了许多有形、无形的箭,当时年幼抵挡不过,成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母亲含恨而终。
不过,他虽悲哀,却也觉得松快了些。母亲棺木入土后,他便把她忘了,也把自己忘了,行走在黑暗中,无声无息,谁让他不痛快,他定千百倍偿还。
宋灵均来到园中,浮光碎金透过廊檐洒在周身,影影绰绰照出的都是痛苦与煎熬。
烂透的东西,该连根刨了才是,他冷冷想着。
突然,廊道尽头的宋子衍跳进了眼角。
“元卿哥哥。”
宋灵均表字元卿。
她嗓音像沾了蜜的月光,清甜不腻,衬着笑靥,霎时春光更明媚草木更芬芳,宋灵均恍若看见诱人的将来,眉眼冷冽转瞬消融成一汪春水。
是阿衍妹妹。
宋子衍绽开笑颜,快步迎上去:“大哥哥一去数月,衍儿在家甚是挂念呢。”
“一路上过的好不好?吃的可舒心?睡的可安稳?可曾见到什么趣闻,也讲给衍儿听听。”
宋灵均神色温柔,“都好,都好。妹妹在家一切可好?”
说着仔细瞧她:风扬起鬓角的碎发,勾在腮边,毛茸茸的可爱;双颊因急匆匆奔来微微泛红,看着像是羞涩,而那双含情带梦的眸子正全心全意在对自己笑。他忽然觉得过去人生里不曾察觉的流逝的很多东西回来了,情难自禁伸出了手。
指腹方要触上那白嫩脸庞,刹那间距离又被隔开。
“福生呢?”宋子衍左右张望,“怎么没跟着大哥哥?”
宋灵均大手还悬在半空。
他瞥眼神情闪躲的妹妹,喉间滚出低笑,道:“取卷宗去了。”话落,目光不觉投向她露出的一截手腕。
骨节纤细,素肤瓷白,青筋隐现,看着既勾人心痒又招人心疼,太瘦了。
“镯子怎么不戴?”宋灵均问。
语调听起来像肚子里飘出的疑惑,宋子衍瞅去一眼,说:“太贵重了,我怕不小心磕碰损坏,辜负了大哥哥的心意,只收在匣中。”
闻言,宋灵均笑了下。
这的确符合她行事作风。
家中,属阿衍妹妹最会藏锋守拙,平素对谁都一副低眉顺眼、柔弱乖巧的模样,后宅纷争亦向来置身事外不夺不抢,让她拿好东西去招摇,平白引人嫉恨,除非天上下刀子。
然而,他切实知道,她那温顺表相下蛰伏的尽是倔强和狡猾,就像…刚才悄无声息地避开自己。宋灵均有点儿不满,于是抬腿迈步,朝她逼近。
高大身躯的阴影笼罩过来,宋子衍呼吸微滞,但仍甜笑,佯装镇定。
“大哥哥是有话要嘱咐?”
宋灵均含糊嗯了声,便俯下身来,细细端详她。
柳叶翠眉,绵软眼波,小巧鼻梁,鲜润唇瓣,千真万确…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