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海城,终于褪去了料峭的寒意。
梧桐抽芽,嫩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街道两旁的樱花盛放,粉白花瓣随风轻扬,像一场温柔又短暂的雪。可这般明媚的春意,却半点也照不进夏晚的心底。
从医院接回父亲的第二天,夏晚便回了学校。
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了三年的旧书包,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干净得近乎单薄。一踏进教室,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同情、幸灾乐祸、冷漠疏离。
那些视线,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哟,这不是夏大小姐吗?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晚回头,便看见李薇带着几个女生堵在门口,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李薇是隔壁班的,家里做服装生意,从前总跟在夏晚身后,一口一个“晚晚姐”,鞍前马后,拎包占座,无所不做。只因为那时夏家风光,夏晚有钱有势,是圈子里当之无愧的中心。
可现在,夏家倒了。
夏晚,什么都不是了。
“薇薇,你别这么说。”旁边一个女生假惺惺地劝,“人家家里都出这么大事了,多可怜啊,我们该同情才是。”
“同情?”李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我凭什么同情她?以前她多威风,一身名牌,限量款包背不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现在好了,报应来了,活该!”
“就是,以前让她带我们出去玩都推三阻四,看她现在还怎么嚣张。”
“听说她家房子被查封,车也卖了,一家人挤在城中村呢,真是从天堂直接摔进泥里。”
“也不知道她那些名牌包卖没卖,要是没卖,我倒想低价收几个。”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 enough 让她听得一清二楚。那眼神像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凌迟着她仅剩的自尊。
夏晚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像从前那样用钱砸、用气势压,让这群人立刻闭嘴。
可她不能。
她没钱了。
没势了。
什么依仗都没有了。
“让开。”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冰。
李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淡定,随即又扬起下巴,语气更加刻薄:“怎么,说两句就不高兴了?夏大小姐脾气还挺大。可惜啊,现在没人再惯着你了。”
夏晚没再理会,径直侧身绕过她们,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摊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乱作一团。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人情冷暖。
你有钱有势时,人人围着你转;你一落千丈,所有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脚。
她从前不懂,如今终于懂了。
以最惨烈、最疼的方式。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夏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黑板上的公式、定理、单词在眼前乱晃,一个字也进不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尖酸的话,那些冰冷又嘲讽的目光。
“夏晚,这道题上来做一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猛地将她拉回神。夏晚抬头,对上老师平淡无波的眼神,缓缓起身走上讲台。
黑板上是一道并不算难的函数题,上周她还做过同类题型,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竟半点思路也没有。
“不会?”老师淡淡问。
“我……”夏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下去吧,认真听讲。”
夏晚低着头走回座位,四面八方的视线再次涌来——同情、鄙夷、看好戏。她脸颊瞬间发烫,耳根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没用。
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还谈什么考大学,谈什么未来?
下课铃一响,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周晴去食堂,独自一人来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面包干硬粗糙,几乎没有味道;矿泉水冰凉刺骨,一口下去,胃里隐隐抽痛。可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晚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晚回头,看见周晴提着两个饭盒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将其中一个递到她面前。
“我妈早上特意做的,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周晴眼睛红红的,“我给你带了一份。”
精致的饭盒里,排骨色泽诱人,搭配着青菜和米饭,摆得整整齐齐。与她手中干巴巴的面包,形成刺眼的对比。
“不用了,我吃这个就好。”夏晚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晚晚!”周晴急了,“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吃这些?这是我妈专门给你做的,你不吃,她该难过了。”
夏晚望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心疼,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控制不住。
所有人都远离她、嘲笑她、看不起她。
只有周晴,还把她当成朋友。
“晴晴,谢谢你。”她接过饭盒,声音已经带上哽咽。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谁跟谁。”周晴强忍着泪,扯出一个笑,“快吃,趁热。”
夏晚打开饭盒,慢慢吃了起来。排骨香软入味,是她从前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吃在嘴里,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石头。
“晚晚,你别理那些人。”周晴小声劝,“她们就是势利眼,看你家落难了就落井下石,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夏晚点头,声音很轻,“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没往心里去吗?
怎么可能。
那些话,那些眼神,早已在她心上划开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崩溃。
因为她没有资格。
“晚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周晴小心翼翼地问,“高考……还考吗?”
“考。”夏晚毫不犹豫,语气异常坚定,“一定要考。”
“可是学费……”周晴咬了咬唇,“我听说大学一年要好几万,你家现在……”
“我会想办法。”夏晚打断她,眼中亮得惊人,“打工、助学贷款、拿奖学金,总会有办法的。”
周晴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夏晚瘦了、憔悴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熄灭,反而比从前更亮,像一簇不肯屈服的火焰,就算燃尽自己,也要照亮前路。
“晚晚,要是缺钱,你一定要跟我说。”周晴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家条件也一般,但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别跟我见外,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最好的朋友。
五个字,像一股暖流,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冰冷。夏晚望着周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晴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哭什么。”周晴也跟着掉泪,伸手抱住她,“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一辈子的朋友。
夏晚靠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把连日来的委屈、不甘、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有朋友在,有温暖在,有希望在。
这就够了。
下午的课,夏晚依旧心神不宁。周晴的话、旁人的嘲讽、沉甸甸的现实,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放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兼职,时薪十二元,吃苦耐劳,有责任心。
一小时十二块。
一天四小时,四十八块。
一个月下来,一千四百多。
远远不够学费,不够生活费,可至少……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夏晚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人声鼎沸,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奶茶甜香与喧闹的音乐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暖。柜台后,一个年轻女生正熟练地做着饮品,笑容甜美。
“你好,我想应聘兼职。”夏晚走到柜台前,声音细小。
女生抬头打量她一眼,有些意外:“你是海城一中的?”
“嗯,高三。”
“高三还出来打工?不用复习吗?”女生皱了皱眉。
“我……我需要钱。”夏晚的头垂得更低。
女生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和洗得发白的校服,神色柔和了几分:“行,你先填个表,明天下午放学过来试工。先说清楚,我们这儿很忙很累,不能偷懒不能出错,能做到吗?”
“能。”夏晚用力点头,语气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