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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病房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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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老城区,万籁俱寂,唯有夏家的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夏建国是被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拽醒的,那痛感像无数把尖刀在腹腔里搅动,他猛地从床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连呼救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林婉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就看见丈夫痛苦挣扎的模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中连手机都握不稳,指尖颤抖着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电话里,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地址和丈夫的状况,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老城区的静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格外刺耳。邻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吵醒,纷纷隔着窗户探头张望,低声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却没有人愿意推门出来搭把手。这个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奔波劳碌的普通百姓,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顾不暇的日子里,没人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夏晚和外婆也被惊醒了。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父亲,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们匆匆跟着上了救护车,看着医护人员熟练地给夏建国输氧、扎针、测血压,听着仪器发出冰冷而规律的“滴滴”声,那声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病人既往有病史吗?”医生一边查看夏建国的状况,一边沉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以前……以前他应酬多,胃一直不太好,偶尔会疼,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林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她死死盯着丈夫毫无血色的脸,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他。

医生没有再多问,只是快速指挥护士调整监测仪器,救护车的红灯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在夏晚苍白的脸上,也映出她眼底的恐惧与无助。她紧紧握着外婆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得像冰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救护车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医院。急诊室的灯火亮得刺眼,惨白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冰冷、刺鼻,钻进鼻腔里,让人忍不住发闷。夏建国被医护人员推进抢救室,厚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头顶的红灯瞬间亮起,像一道无情的界限,将他们与里面的生死隔绝开来。

林婉、夏晚和外婆被拦在走廊外,只能坐在冰冷坚硬的长椅上,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漫长的世纪,煎熬着每个人的心。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推车的轱辘声,还有隐约的病人呻吟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周遭的死寂与压抑。

墙壁是惨白的,灯光是惨白的,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惨白,白得让人窒息,白得让人心慌。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痛苦的模样在反复浮现。她想起父亲这段时间的变化——憔悴的脸庞,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的双手,他瘦得脱了形,老得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像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她想起父亲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开股东大会时,他站在台上慷慨激昂,眼神里满是自信与笃定;签下大合同时,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还有无数个夜晚,他揉着她的头发,拍着胸脯说“晚晚,爸爸一定让你过最好的生活,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现在,梦醒了。曾经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曾经的意气风发不复存在,父亲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而她,除了坐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待,什么都做不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真没用,真是太没用了。

“晚晚,别怕。”外婆轻轻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很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爸爸命硬,他能扛过去的,一定会没事的。”

夏晚转头看向外婆,灯光下,外婆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深深的皱纹爬满了脸颊,眼睛也有些浑浊,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坚定,像海边的礁石,任凭狂风巨浪拍打,依旧屹立不倒。夏晚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外婆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表情却依旧严肃:“病人是急性胃穿孔,已经做了紧急手术,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术后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家属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吧。”

林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积压已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连连对着医生鞠躬:“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不客气,应该做的。”医生轻轻点头,“病人马上会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可以去看看他,但尽量别待太久,让他好好休息,刚做完手术,身子还很虚弱。”

“好,好,我们知道了。”林婉擦了擦眼泪,转身匆匆去办理住院手续,脚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只要人没事,就还有希望。

夏晚和外婆跟着护士,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普通病房。那是一间四人间,狭小而拥挤,四张病床紧紧挨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与夏晚从前见过的私立医院高级病房,有着天壤之别。夏建国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脸色依旧惨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着,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可眉头却紧紧皱着,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忍受着术后的剧痛。

他的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分别连着不同的仪器,手臂上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进他的身体,维系着这脆弱的生命。夏晚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以前,父亲哪怕只是轻微感冒,都会住进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有专门的护工24小时照料,有最好的医生会诊,病房里摆满了鲜花和水果,还有专人送来可口的营养餐……那时候,他们从不缺什么,缺的,是此刻这份沉甸甸的陪伴。

而现在,他躺在这间拥挤的普通病房里,和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挤在一起,没有鲜花,没有水果,没有专人照料,只有她,妈妈,还有外婆。还有,那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医疗费。

“晚晚,你先回家吧。”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明天还要上学,不能耽误。我在这儿守着你爸爸,你妈妈办好手续就过来。”

“我不走。”夏晚用力摇头,眼神坚定,“我要在这儿陪爸爸,我不想离开他。”

“听话。”外婆的语气带着一丝严厉,却更多的是心疼,“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影响你爸爸休息。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好好上学。高考就快到了,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不能分心,知道吗?”

高考。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夏晚的心上。她猛地想起,自己还在备战高考,想起自己那并不理想的成绩,想起自己离心仪的大学还有很远的距离,更想起了陆则。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追上,却始终遥不可及的人;那个她鼓起勇气说出“我喜欢你”,却换来一句冰冷“你不配”的人;那个,或许现在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她配想这些吗?父亲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家里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她连学费都快要交不起了,连父亲的医药费都凑不齐,还配奢望高考?配奢望大学?配奢望什么未来吗?

“外婆,我不想考了。”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无力。

外婆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她的话,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考大学了。”夏晚抬起头,看着外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家里都变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资格考大学?我去找工作,去挣钱,帮家里还债,帮爸爸治病……”

“胡说!”外婆猛地打断她,声音严厉起来,眼眶也红了,“家里再难,也不能耽误你读书!你爸爸拼了一辈子,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让你能考上好大学,过上比我们更好的生活!你现在说不考了,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你妈妈这些年的付出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外婆的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她心底的迷茫,却也让她更加自责。

“晚晚,你听外婆说。”外婆看着她,语气渐渐缓和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期盼,“人这一辈子,谁没遇到过难处?外婆年轻的时候,经历过饥荒,饿得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差点饿死,可还是咬牙活下来了。你爸爸这次是倒了,可他人还在,我们这个家还在,只要人在,希望就还在。”

“钱没了,可以再挣;债欠了,可以慢慢还。可你的前途,一旦耽误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外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考上大学,有了出息,才能真正帮到你爸爸,帮到这个家。你懂吗?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夏晚用力点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外婆的手背上,滚烫而沉重。她知道,外婆说的是对的,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更对不起自己。

“好孩子,别哭了。”外婆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她的眼泪,温柔地说,“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去上学。你爸爸这儿,有我和你妈妈,天塌不下来,啊?”

“嗯。”夏晚哽咽着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更有了一丝坚定。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慢,却很沉重,像灌了铅一样。

走廊里很冷,灯光昏暗,长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堡垒,困住了她的父亲,也困住了她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更困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而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往前走,拼命地往前走,拼命地活下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夏晚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冰冷而空旷,没有了从前的温暖与热闹,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她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恐惧与无助。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医院里的画面:父亲惨白的脸,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母亲疲惫的眼神,外婆坚定的话语,以及那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医疗费。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护理费……到底要多少钱?家里还有钱吗?妈妈已经把最后一点首饰都卖了,外婆也把存了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拿了出来,可那些钱,对于高昂的医疗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外婆用旧衣服缝的,很硬,很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想起以前那个柔软的真丝枕头,想起上面绣着的自己名字的缩写,想起每天早上醒来看见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枕头上的温暖模样……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幸福,现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全都没了。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无忧无虑,曾经的一切,都没了。她真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被子里哭。夏晚咬着枕头,小声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恐惧、无助、自责,都一一哭出来。她哭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带着满脸的泪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她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睁开眼,眼睛又肿又疼,头也昏昏沉沉的,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然后背起书包,准备去上学。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辜负外婆的期望,不能辜负父亲的付出。

走到客厅时,她看见林婉已经回来了。林婉的脸色比昨晚还要差,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色的针织衫,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没睡。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单据,正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凝重得可怕。

“妈。”夏晚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婉抬起头,看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苦,很勉强,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与焦虑:“晚晚,起来了?早饭在桌上,是外婆早上过来做的,趁热吃。”

“妈,爸爸怎么样了?”夏晚走到她身边,轻声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好多了,已经醒了,能说几句话了。”林婉的声音很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就是……就是医药费……”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眼神黯淡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夏晚心里清楚,她想说的是什么。

医药费,还是不够。

“还差多少?”夏晚鼓起勇气,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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