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海城落了最后一场雪。
细碎雪沫在午后日光里闪着微光,落地即融,只在檐角枝头凝着一层薄白。寒意依旧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可空气里,已悄悄漫开一丝属于春天的湿暖气息。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鲜红刺眼——
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那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日夜逼近,压得整间教室喘不过气。没有退路,没有缓冲,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英语模拟卷上飞速移动。左手边摞着厚厚一沓做完的数理化卷子,右手摊着写满化学方程式的笔记本,桌角还压着一本卷了边的《托福核心词汇》,和半块啃剩的压缩饼干。
她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因暴瘦深深凹陷。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得像挂在一根细竹竿上。握笔的指节磨出厚茧,手背上冻疮红肿发亮,触目惊心。
可她脸上,却异常平静。
不是麻木,是破釜沉舟前的死寂。像沙漠里断水的旅人,明知前路渺茫,却仍机械地、偏执地往前挪。
走到哪,算哪。
“晚晚,你真没事吗?”
周晴又一次凑过来,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这几个月,夏晚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不说话,不笑,不哭,甚至不怎么睡觉。
她听说夏晚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凌晨四点背单词,五点半就坐在教室;听说她体重狂掉近十五斤,校医强行拉她体检,转头她又扎进题堆;听说上周物理课她直接晕倒在课桌前,挂完点滴回来,连休息都不肯,继续做题。
周晴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口揪得发疼。
“我没事。”夏晚头都没抬,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篇阅读第五题,我选C,答案是B,帮我看看错在哪。”
周晴俯身细看,指着一处隐蔽的否定词:“这里漏看了,意思完全反了,应该选B。”
夏晚目光一凝,瞬间恍然,提笔订正,语气平淡:“谢谢。”
笔尖刚落下,周晴咬了咬牙,压着声音抛出重磅一击:
“晚晚,我表哥说……陆则的出国申请批下来了。哈佛医学院,骨科,全额奖学金,六月就走。”
夏晚的笔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滴砸在纸面上的泪。她指尖微颤,又强行稳住,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蔓的也过了,心内科。”周晴声音更轻,字字戳心,“他们……订好机票了,六月十号,上海飞波士顿。”
六月十号。
高考是六月七、八、九号。
他在她考完的第二天,就走。
她连喘口气、说句再见的时间都没有。
去哈佛,去美国,去一个她踮起脚都够不到的世界。
和苏蔓一起。
“晚晚,你想哭就哭,别憋着。”周晴眼圈泛红,“我看着都心疼。”
“我没事。”夏晚摇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会走,知道他前程璀璨,知道他会和旁人并肩。
可知道,不代表不疼。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疼得她呼吸都发颤。
上课铃骤然响起,周晴只能坐回座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她。
夏晚重新握笔,动作稳得不像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震颤,脑子乱成一团麻。
六月十号。
他六月十号就走。
她还有118天。
118天,她能做什么?
能考上大学吗?能考上像样的大学吗?
能……让他哪怕多看她一眼,不那么失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拼命。
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赶,拼了命地证明——她不是废物,不是永远拖在后面的学渣,不是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浑浑噩噩。
哪怕他根本不在乎。
哪怕他早已把她抛在脑后。
哪怕他和苏蔓,早已规划好没有她的未来。
她也要拼。
为自己。
也为那个卑微到尘埃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当晚,补习照常。
这是二月最后一次。下个月起,陆则要去医院实习,一周只能来一次。
夏晚心里清楚——这是她最后的期限。
再不冲上去,再不拿出成绩,陆则,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
她提前半小时坐在书桌前,心脏狂跳不止。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把所有慌乱、酸涩、不甘狠狠压下去。
她是学生,他是老师,仅此而已。
她要做的,是学好,不让他失望。
哪怕,他根本不在意。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夏晚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进。”
门被推开,陆则走了进来。
深蓝色羽绒服,内搭白高领,衬得身形挺拔,肤色清冽。脱下外套,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线条利落分明。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
陆则颔首落座,熟练地拿出笔记本:“上周作业,完成了?”
“完成了。”她递过本子,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陆则低头翻阅,书房里只剩纸张翻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夏晚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低垂的睫毛,握笔的手指,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想问,是不是真的要走。
想问六月十号的机票是不是真的。
想问她还有没有机会,让他不那么失望。
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回去。
她不敢听答案。
怕那答案,会直接压垮她。
“这题错了。”陆则笔尖一点物理题,“电磁感应公式代错,重做。”
“好。”夏晚接过习题册,脑子却一片混乱,视线总不受控制飘向他。
“专心。”陆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对不起。”她慌忙低头,可满脑子都是那句——六月十号,他就走。
“夏晚。”
陆则忽然叫她,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夏晚抬头,撞进他的目光。
昏黄台灯下,她小脸苍白消瘦,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股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光。
陆则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听说,你在准备托福和SAT。”
夏晚心头一震,还是点了头:“嗯。”
“我想……去美国读书。”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