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海城,寒意刺骨。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天空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下来。教室里暖气开得极足,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将外面凛冽的寒冬,隔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埋首在数学模拟卷里。左手边摞着已经写完的物理、化学卷子,右手摊着英语单词本,桌角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几片咬了一半、早已冷透的饼干。
从清晨六点半到校,直到下午四点,她除了必要的如厕,几乎没离开过座位。早饭是路上匆匆啃完的面包,午饭是周晴帮忙带的盒饭,她只用十分钟扒完,便再次扎进题海。
她眼底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因过度消瘦微微凹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截单薄的竹竿上。
可她看上去,却异常平静。
不是死寂,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如同在荒漠中跋涉的人,明知水源耗尽、前路渺茫,反倒不再恐惧,只是机械地、本能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哪,算哪。
“晚晚,你真没事吗?”
周晴第N次凑过来,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忧。她望着夏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口沉甸甸地发慌。这一个月,夏晚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不,她不是变了,她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会学习的机器。
不说话,不笑,不哭,甚至……不睡觉。
她听说夏晚如今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凌晨三点还在刷题,五点半就已经坐在教室里。听说她体重掉了快十斤,校医特意找她谈话,她却只淡淡摇头说没事。更让她心惊的是,上礼拜夏晚在数学课上直接晕倒,被送去医务室挂完点滴,醒过来第一句话,竟是要回教室做题。
周晴真怕她撑不住,硬生生把自己熬垮。
“我没事。”夏晚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这道题我算了五遍,答案总不对,你帮我看看。”
周晴低头,是一道复杂的函数综合题。夏晚的思路清晰工整,只在最后一步导数计算上出了差错。她拿起笔,耐心帮她修正:“这里公式记错了,应该是这样。”
夏晚盯着纸面几秒,恍然大悟。她抽回卷子重新演算,这一次,答案终于对上。
“谢谢。”她低声道,目光立刻落向下一道题。
周晴望着她执拗的侧脸,不安愈发浓烈。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开口:“晚晚,我表哥说……陆则最近总跟苏蔓在一起。一起上自习,一起做实验,一起吃饭……他还说,苏蔓在系里到处跟人说,她和陆则,是大家公认的一对。”
夏晚笔尖一顿。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滴凝固的泪。她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很快又强行稳住。她没有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晚晚,你别这样。”周晴眼圈一红,“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我没事。”夏晚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他们本来就般配,大家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是啊,她早就知道了。
从书店里那惊鸿一瞥的并肩,到走廊上苏蔓自然替他整理衣领,再到医科大校园里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旁观者。
明明早就心知肚明。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晚晚……”周晴还想再说,上课铃却骤然响起。她只好坐回原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夏晚。
夏晚重新握笔,继续做题。动作平稳流畅,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入耳。只有她自己清楚,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震颤,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们经常在一起。
一起自习,一起实验,一起吃饭。
是众人默认的一对。
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那她呢?
她算什么?
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的、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暗恋者。
真可悲。
真可笑。
当晚,补习依旧。
夏晚提前十分钟坐在书桌前,心脏咚咚狂跳。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她是学生,他是老师,仅此而已。她要做的,只有好好学习,不让他失望。
哪怕,他或许根本不在乎。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夏晚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角和碎发,哑声开口:“进。”
门被推开,陆则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深灰色呢子大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冷白,身形挺拔清隽。看上去精神尚可,眼底的疲惫淡了许多。脱下大衣,里面是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衬衫,领口松敞,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
陆则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熟练地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上周的作业,完成了吗?”
“完成了。”夏晚递过作业本,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陆则接过,快速翻阅。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夏晚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他低垂的睫毛,握笔的指节,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想问,他和苏蔓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出国。
更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她动过心。
哪怕,只有一瞬间。
可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怕听到答案。
怕那个答案,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道题,错了。”陆则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他用笔尖点着一道物理题,语气平淡,“电磁感应公式代错,重做。”
“哦……好。”夏晚接过习题册,视线落在题目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陆则,飘向他手中那支总爱漏墨的黑色塑料笔。
“专心。”陆则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对不起。”夏晚慌忙低头,死死盯着题目。可她手在抖,心在抖,满脑子都是周晴白天说的话。
他们经常在一起。
是公认的一对。
“夏晚。”陆则忽然叫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严肃。
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的视线。
昏黄台灯下,她的脸显得格外小巧稚嫩,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憔悴得让人心头发紧。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执拗、委屈,以及一丝不该属于学生对老师的炽热情愫,看得陆则心口骤然一紧。
“我听说,你这周在数学课上晕倒了。”陆则开口,语气听似平淡,夏晚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关心。
“没、没事。”夏晚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就是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低血糖?”陆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夏晚小声应答,底气明显不足。
“吃了能低血糖到晕倒?”陆则声调微抬,带着明显的不满,“夏晚,我跟你说过,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你这样拼命,有什么意义?把自己拖垮,就能考上大学?”
夏晚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清晰,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
“对不起……”她哽咽出声。
陆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指责你。学习要讲方法,不是一味耗时间。把身体搞垮,得不偿失。”
“我知道……”夏晚点头,眼泪终于砸落下来,一滴滴落在习题册上,晕开墨迹,“可是陆老师……我怕……我怕我考不上大学……我怕让你失望……我怕……我怕我配不上……”
“配不上什么?”陆则骤然打断,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夏晚心猛地一沉。
她刚才说了什么?配不上……配不上他吗?
“我……我……”她语无伦次,整张脸瞬间烧得滚烫,耳朵发烫,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则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再次翻涌。他不是傻子,她那些笨拙的讨好、小心翼翼的靠近、眼底藏不住的依恋,他全都懂。
可他不能回应。
不能心软。
不能给她一丝一毫的希望。
那只会害了她。
“夏晚。”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你听清楚。我是你的家教,你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你能不能考上大学,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你配不配得上什么,也与我无关。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拥有自己的人生。至于其他不该想的、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掐断。对你,对我,都好。”
不该想的。
不该有的。
趁早断了念头。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夏晚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看着他,看着他冰冷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不让她想。
不让她有。
要她彻底断了念头。
因为,他不喜欢。
因为,她只是学生。
因为,他们之间,除了家教与学生,什么都不该存在。
“我明白了。”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抬手擦掉眼泪,坐直身体,重新握笔做题。动作稳而流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