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的那个周末,海城街头飘起了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雪沫,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散的糖霜,落在发间、肩头,转瞬就融化成一丝冰凉。街上很热闹,商店橱窗里摆着缀满彩灯的圣诞树,挂着麋鹿和铃铛,音箱里循环流淌着欢快的圣诞歌,情侣们手牵着手,拎着印着圣诞图案的购物袋,笑声混着雪粒,飘得很远。
夏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没戴围巾,也没戴手套,双手深深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攥得发紧,微微低着头,脚步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漫无目的,只是被人群推着,慢慢往前走。喧闹的人声、欢快的歌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她耳朵里,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酸涩。
她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猝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圣诞礼物——手绘的陶瓷杯、烫金的皮质笔记本、复古的琉璃台灯、香气淡雅的香薰蜡烛,还有一支静静躺在丝绒托盘上的深蓝色钢笔。
那支钢笔,像有魔力一样,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笔身是深海般的静谧蓝色,上面刻着细细的银色海浪暗纹,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低调又温柔的光泽;笔帽是哑光银色,顶端镶着一颗小小的深蓝色宝石,切割得棱角分明,像藏在深海里的星星,不张扬,却足够动人。
夏晚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雪沫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她也浑然不觉。
她想起陆则平时用的那支笔——黑色的塑料外壳,早已磨掉了漆,露出里面斑驳的底色,笔帽松动,写起字来还会漏墨,每次写不了几个字,草稿纸上就会晕开一小团黑色的墨迹。陆则从来不会抱怨,只是会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墨迹,指尖轻轻拂过纸张,然后继续低头书写,眉眼间是淡淡的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还记得,上次她偷偷给陆则买了一支派克钢笔,包装精致,价格不菲,她鼓足勇气递到他面前,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说“我不需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也像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可这支不一样。
夏晚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这支看起来没有那么贵,没有派克那么张扬,低调又实用;而且,笔是用来写字的,陆则每天要批改作业、整理笔记、演算题目,他真的需要一支好笔,一支写起来流畅、不用频繁擦墨迹的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甚至能想象出,陆则握着这支钢笔写字的样子——指尖握着温润的笔身,笔尖划过纸张,流畅而有力,再也不会有漏墨的烦恼,他的眉头,或许能舒展一点点。
夏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精品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脆响,打破了她的思绪,店员抬起头,笑着迎上来:“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我……我想看看那支钢笔。”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抖,她抬起手,指向橱窗里那抹深蓝色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好的,请稍等。”店员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橱窗,将那支钢笔取出来,放在玻璃柜台上,“这是我们的圣诞限定款,叫深海之蓝。笔身是树脂材质,手工打磨的,上面的暗纹是海浪的图案,握感很舒服。笔尖是24K金的,书写特别流畅,很多人用来送朋友、送长辈都很合适。您要试试吗?”
夏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钢笔。笔身很轻,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刚好贴合她的掌心,比她想象中还要舒服。她拿起旁边的试写便签,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写下了一个“陆”字。
笔尖划过纸张,没有一丝卡顿,出墨均匀,字迹清晰有力,和陆则平时的字迹一样,挺拔而舒展。夏晚盯着那个“陆”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既紧张,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多少钱?”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发紧,指尖攥着钢笔,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原价1680,现在圣诞活动打八五折,折后1428元。”店员笑着说,“需要包装吗?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丝绒礼盒和贺卡,包装起来特别好看,很适合当礼物。”
1428元。
夏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乎要攥碎手中的钢笔。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相当于陆则给她补七节课的家教费,相当于他在超市兼职将近八十个小时的工资,相当于她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分都没舍得花。
她也知道,陆则一定不会收。如果他知道这支笔的价格,只会比上次更生气,只会更坚定地拒绝她,只会更刻意地疏远她。
可是……她真的很想送给他。想让他用一支好笔,想让他少一点麻烦,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关注着他,在小心翼翼地记着他的喜好,哪怕这份关注,这份心意,他从来都不需要,从来都不在乎。
“我要了。”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哪怕最后会被拒绝,哪怕最后会狼狈不堪,她也想试一试。
“好的,我马上帮您包起来。”店员笑着点头,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她小心翼翼地将钢笔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拿出一张浅蓝色的贺卡,递到夏晚面前,“需要写贺卡吗?可以写下您的祝福。”
夏晚接过贺卡,翻开。空白的内页,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白纸,等着她写下心底的话。可她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圣诞快乐?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句敷衍的客套话,配不上她藏在心底的心意。
谢谢你?太生疏了,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谢谢”两个字就能概括的,那份卑微的喜欢,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从来都无法用一句谢谢来表达。
我喜欢你?太勇敢了,勇敢到她连想都不敢想,哪怕只是写在纸上,她也怕被人看见,怕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被戳破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
夏晚握着笔,盯着空白的贺卡,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淡淡的痕迹,像她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轻轻落下,写下一行清秀却单薄的字:“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顺利考上哈佛,祝你顺利去美国,祝你奔赴那个光明灿烂、没有她的未来。
祝你和苏蔓,并肩同行,岁岁安澜。
写下这六个字,夏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把贺卡折好,放进礼盒里。她不敢多写一个字,不敢流露一丝多余的情绪,怕这份卑微的心意,会成为他的负担,会让他更加厌恶她。
店员用银色的丝带,在礼盒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又装进一个印着雪花图案的纸袋里,递给夏晚:“谢谢惠顾,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夏晚接过纸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纸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紫。她付了钱,转身走出精品店,没有回头,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反悔,就会把这份心意,又偷偷收回来。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些,细碎的雪沫落在纸袋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冰凉刺骨。她抱着纸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手牵手的情侣,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喜悦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无助。
她要怎么把礼物送给陆则?
当面给?她试过一次,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种尴尬和难堪,她至今还记得,她不敢再试一次,怕他的眼神,再冷一点,怕他的语气,再狠一点,怕自己连最后一点面对他的勇气,都被消磨殆尽。
偷偷放他包里?不行,他那么细心,一定会发现,到时候,他只会更生气,只会觉得她不懂事,只会更刻意地划清界限,甚至,可能再也不来帮她检查作业了。
寄给他?她没有他的地址,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除了每周一次的见面,她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夏晚抱着纸袋,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直到牙齿开始打颤,直到雪沫融化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底压抑的泪水。她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脸颊,指尖冰凉,心里更凉。
最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家走。纸袋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那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一支钢笔,更是她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是她小心翼翼的期待,是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夏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家门,把纸袋藏在书包最底层,用书和笔记本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边角都不敢露出来。她不敢让父母看见,怕他们问起,怕他们知道她还对陆则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怕他们劝她放弃,怕他们戳破她那点可怜的幻想。
虽然补习已经暂停了,但陆则每周还是会来一次,准时来,准时走,不多待一分钟,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简单地检查她的作业,指出她的错误,布置新的任务,语气平淡,眼神疏离,那种刻意的冷漠,比骂她、凶她,更让她难受。
可她不敢抱怨,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她只能默默听着,默默记着,默默努力,拼尽全力去达到他的要求。她怕自己多说一句,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他就会真的再也不来了,就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哪怕,他来,只是为了完成“家教”的职责;哪怕,他看她,眼神里从来都没有一丝温度。
周一晚上,陆则要来。
夏晚提前半小时就坐在了书桌前,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书包放在脚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礼盒的存在,沉甸甸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快要藏不住了。
她要不要送?
什么时候送?
怎么送?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让她坐立不安。她一会儿弯腰,从书包里拿出礼盒,放在桌上,盯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丝带,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把礼盒塞回书包,用书盖好,生怕被突然进来的父母看见;一会儿又把礼盒拿出来,拆开丝带,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看里面的钢笔是不是还完好,看看那张贺卡是不是还在,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勇气;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系上丝带,指尖笨拙地打着结,越急,结打得越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晚晚,你在干什么?”
林婉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声音很轻。夏晚吓了一跳,慌忙把礼盒塞到背后,身体瞬间僵住,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泛着粉色,眼神躲闪,不敢看林婉的眼睛。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背后的礼盒,手心全是汗,“在……在整理作业,陆老师快来了,我准备一下。”
林婉看着她通红的脸、慌张的眼神,还有背后微微凸起的轮廓,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戳破,只是把水果放在桌上,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而心疼:“陆老师快来了,别太紧张,好好做题就好。不管怎么样,妈妈都支持你。”
“嗯,知道了。”夏晚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依旧紧紧攥着礼盒,心脏跳得更快了。
林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
夏晚长舒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把礼盒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期待,慢慢被犹豫和胆怯取代。她想起上次被拒绝的场景,想起陆则冷漠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们只是家教和学生的关系”,心里的勇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算了。
不送了。
送了,他也不会收。
反而会让他更讨厌她,更疏远她,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堪,更狼狈。
何必呢?
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混乱的心情。可心底那股冲动,那股想把礼物送给他的执念,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起陆则那支漏墨的笔,想起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想起他每次擦掉墨迹时那种专注又无奈的表情,想起他为了攒学费,在超市兼职到深夜的身影……
她只是想让他用一支好笔,只是想让他写字时舒服一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个人在关心他,哪怕这份关心,他不接受,不需要,不在乎;哪怕这个人,很笨,很没用,很配不上他。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夏晚的心跳骤停了一秒,瞬间从椅子上坐直身体,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
门推开,陆则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