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夏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随手买的几百块的笔，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你觉得是心意，我觉得是负担。你懂吗？”
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懂”，但看着陆则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突然就懂了。
她不懂他的世界，不懂他的生活，不懂他为什么要把每一分钱都算得那么清楚。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她送的东西，他会喜欢，会接受。
可他不是。
他是陆则，骄傲，自尊心强，不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哪怕那是她单纯的好意。
“对不起。”夏晚低下头，声音很小。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不用道歉。把笔退了吧，或者留着自己用。我真的不需要。”
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淅淅沥沥的雨里。他没带伞，就那样走进了雨幕中，清瘦的背影很快被雨水模糊。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里还攥着那个精致的盒子。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二天周日，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夏晚一早就坐在书桌前，眼睛有些肿，是昨晚哭的。
她想了很久，把那个钢笔盒子收进了衣柜最底层。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复习陆则这周讲的内容。公式，定理，例题，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学写字。
十点，陆则准时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针织开衫，很简单的搭配，但衬得他整个人干净清爽。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天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哑。
陆则点点头，走到书桌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翻开课本：“昨天讲的电磁感应，还有哪里不懂？”
“都懂了。”夏晚说，把昨晚做的练习题推过去，“我做了十道同类型的题，都对过了。”
陆则有些意外，接过练习册看了看，确实，十道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他抬眼看向夏晚，她眼睛还肿着，但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飘忽和敷衍。
“嗯，不错。”陆则点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那我们今天讲新的内容。”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全程高度集中。她不敢再分心，不敢再偷看陆则，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不会的就问，问明白了就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
中午，林婉来叫他们吃饭。夏晚看向陆则，想说什么，但想起昨天的事，又闭上了嘴。
“陆老师，一起吃点吧，都准备好了。”林婉热情地说。
陆则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拒绝，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夏晚一愣，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他们下楼。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林婉不停地给陆则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陆则礼貌地道谢，但吃得不多，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不像话。
夏晚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瞟。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背脊挺直，筷子拿得很稳，夹菜的时候不会碰到其他盘子，喝汤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可夏晚知道，这不是什么贵族礼仪，这只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珍惜每一粒粮食，尊重每一顿饭。
吃完饭，陆则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被林婉拦住了：“不用不用，你去休息，我来就行。”
陆则也没坚持，转身回了书房。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书桌前坐下，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水杯——一个用得很旧的保温杯，漆都磨掉了一大块。
“陆老师。”夏晚开口，声音很轻。
陆则抬眼看向她。
“你那个水杯……要不要换个新的？”夏晚问完就后悔了，赶紧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了。”
陆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很平静地说：“还能用。”
又是这三个字。
夏晚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对陆则来说，“还能用”就是最好的理由。他不会因为旧了、不好看了就换新的，除非它真的不能用了。
下午的补习照常。夏晚依旧很认真，陆则也依旧很耐心。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之前更疏离了。夏晚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偷看他，不敢再问学习以外的问题，甚至不敢多说话。
她怕，怕自己又说错话，做错事，惹他不高兴。
补习结束，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下周开始，我们加一节化学。你化学基础也很差，需要补。”
“好。”夏晚点头。
陆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夏晚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和陆则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海，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世界里，是生存，是奋斗，是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她的世界里，是挥霍，是享受，是从不需要为钱发愁。
他珍惜时间，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她挥霍时间，因为她有挥霍的资本。
他拒绝她的礼物，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想欠。她送他礼物，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给。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夏晚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新买的手链，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上周她刷了父亲给的卡，两万八，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陆则，连一支几百块的笔都不肯收。
真讽刺。
夏晚把手链摘下来，扔进首饰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突然觉得，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走回书桌前，翻开陆则今天讲的笔记，开始复习。公式，定理，例题，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只是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