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海城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雨下了整整三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夏晚坐在书房的窗边,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一片片飘落。雨滴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夏晚。”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晚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陆则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她刚刚做的习题册,眉头微蹙。
“我、我在听。”夏晚慌忙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拿笔。
陆则没说话,只是把习题册放到她面前,用红笔圈出一道题:“这道题,我上周讲过三遍,同类型的题目你也做过五道。为什么还错?”
夏晚低头看去,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目。确实,陆则上周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给她讲这个知识点,她也确实做过好几道练习题。可今天再做,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我……我忘了。”夏晚小声说,脸颊发烫。
陆则沉默了几秒,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防风外套,很普通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干净利落的好看。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唇抿得很紧,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夏晚能感觉到里面压抑的不悦。
“夏晚,你知道我一个小时赚多少钱吗?”陆则突然问。
夏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百。”陆则替她回答,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父亲付我一小时两百,一周十二小时,两千四百块。这些钱,够我奶奶一个月的药费,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够我交一学期的书本费。”
他顿了顿,看着夏晚,眼神很冷:“所以我坐四十分钟公交来这里,花三个小时给你讲课,是希望这些时间有价值。可你呢?你在干什么?”
夏晚的脸“唰”地白了。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我没有……”她想辩解,但陆则打断了她。
“你坐在这里,人在,心不在。我讲课,你走神。我让你做题,你敷衍。我布置的作业,你完成得马马虎虎。”陆则拿起她刚刚做的习题册,翻到前面几页,上面红叉一片,“这三周,我给你补了函数、三角函数、电磁感应,每一个知识点我都讲了至少三遍,可你到现在连最基本的公式都记不清。”
他把习题册放回桌上,声音依旧平静,但夏晚觉得比骂她还难受:“夏晚,如果你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是你在你父亲压力下不得不完成的任务,那我们可以停止。我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没有觉得是苦差事!”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真的在学,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走神……”
“为什么走神?”陆则问,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在想什么?想明天穿什么衣服?想周末去哪玩?想新款的包还是鞋?”
夏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确实走神了,刚才那半小时,她有一半时间在想周晴昨天发的那个新款包包的照片,一半时间在偷看陆则握笔的手。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了。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夏晚。”陆则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很冷,“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挥霍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一个小时单词,然后去食堂打工,换一顿免费早餐。七点半上课,中午去图书馆做管理员,晚上来给你补课,回去后还要复习到凌晨。我没有时间逛街,没有时间看电影,没有时间想明天穿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转回头,看向夏晚:“你呢?你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你父亲愿意花重金请家教,给你请最好的,只要你肯学。可你在干什么?”
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习题册上,晕开了黑色的字迹。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则看着她哭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是很便宜的那种纸巾,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夏晚接过,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别哭了。”陆则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把这道题重新做一遍,我看着你做。”
夏晚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看不清楚。
“别急,慢慢来。”陆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但奇异地有安抚作用。
夏晚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重新看题。这一次,她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套。虽然还是很慢,虽然还是会卡住,但至少,她在前进。
陆则就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在她卡住的时候,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一两个提示。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夏晚花了二十分钟,终于做完了这道题。答案和标准答案一致。
“嗯,对了。”陆则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就这三个字,让夏晚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受消散了大半。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不敢再分心。陆则讲,她就认真听,有不懂的及时问。虽然问的问题还是很基础,但至少态度端正了。陆则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讲解的时候耐心了不少,偶尔还会多说几句,帮她理清思路。
八点半,今天的补习结束。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
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明天周日,老时间。”
“陆老师。”夏晚叫住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这个……给你。”
陆则看着那个盒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这是什么?”
“是……一支笔。”夏晚小声说,脸有些红,“我看你的笔好像不太好用了,就……就买了个新的。”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深蓝色,金属笔身,包装盒上印着烫金的logo。夏晚上周和周晴逛街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陆则。他的手指那么好看,应该用一支好笔。
陆则没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向夏晚:“多少钱?”
“不、不贵。”夏晚眼神闪烁,“就……就几百块。”
陆则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谢谢,但不用。我有笔。”
“可是你那支……”夏晚想说他那支笔已经很旧了,笔帽都磨掉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能用。”陆则说,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
夏晚的手僵在半空中,送也不是,收也不是。她看着陆则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凉下去。
“夏晚,我不需要这些。”陆则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夏晚心上,“我来这里,是教你学习,不是收你的礼物。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就把成绩提上去,比你送什么都有用。”
他说完,没再看那个盒子,转身往门口走。
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看着陆则清瘦挺拔的背影,眼睛又酸了。
“陆老师。”她追到门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谢谢你……”
陆则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夏晚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