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骞觉得母亲的爱太矛盾,忽远忽近,时深时浅,像在风中晃荡的柳枝,他跑来跑去,一直抓不住自己想要的那条。
她一边絮叨不盼贺骞功成名就,只求健康快乐,一边又附和父亲的想法规劝贺骞再努力一些,再争气一些。
父亲的性格阴晴不定,稍不顺心就对贺骞非打即骂,年幼的贺骞哭嚎着向母亲求救,却永远只得到一个安静抹泪的侧影。
而等父亲发泄过后,母亲又满脸心疼地抱住他,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藤条印子落泪,给他擦药。瞒着父亲给跪在祠堂的他送饭,往蒲团底下塞软垫。
贺骞讨厌这份迟来的关怀,更讨厌母亲始终站在父亲那边,从来不肯说一句合他心意的话。
“阿骞,听你爸爸的话。”
“阿骞,不要惹你爸爸生气。”
“阿骞,去跟爸爸认错。”
“阿骞,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你要理解他的苦心。”
她心疼她的孩子,却袖手旁观,她深爱她的孩子,却不予以支撑。
贺骞十五岁那年,父亲投资失败,生意陷入困境,负债累累。他整天脸色阴沉,脾气越发暴躁,对谁都冷嘲热讽。
贺骞当时就读的私立高中学费昂贵,他的成绩并不拔尖,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父亲便频繁以此事为由头,将他当做出气筒,动辄家法伺候。
母亲极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却依旧是惯用的那一套做法,让贺骞忍耐,服软,顺从最不讲理的父亲。
贺骞无法忍受,与父亲大吵一架,权力遭到挑衅的父亲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出这个家,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贺骞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脊背挺直,额头伤口渗出的鲜血流进眼睛,他却岿然不动,冷冷地看着姿态丑陋的男人,“我求之不得。”
贺骞拿上身份证和手机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片浮萍。他仰望漆黑的夜空,费力搜寻到一颗光芒暗淡的星星。
几天后,贺骞下定决心,独自前往千里之外的城市,应邀参加Atal电子竞技俱乐部的试训,在众多巅峰前列的玩家中脱颖而出,被编入一队。
未成年选手合同需监护人签字,贺骞枯坐一夜,拨通母亲的电话。
母亲当天下午就赶到俱乐部,抱着贺骞泪流不止,埋怨他为什么杳无音讯,混乱不清地诉说着担忧与绝望。
她伸手触碰贺骞额头的伤疤,细瞧贺骞的模样,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微笑,喃喃自语:“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短短一个月,周咏晴肉眼可见地衰老,精神不济,头发夹杂更多银丝,眼眶浮现深深的青黑。
贺骞抓住她的手腕,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脸色阴沉,“他打你了?”
周咏晴摇摇头,神色悲戚,“前些日子台风天,泠恩大桥塌方,许多车辆失事,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就以为……”
她说不下去,捂着脸啜泣。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张阴森狼藉的处刑台,日日夜夜凌迟着她的精神,让她清醒,也让她痛苦。
她像个终于被逼疯的怨魂,终日浑浑噩噩,苦求丈夫把自己的孩子还回来。丈夫不堪其扰,已经多日没有回家。
“对不起,对不起。”贺骞抱住她,笨拙地学着她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轻轻拍打后背,“妈妈,是我的错,我让你担心了。”
“阿骞,阿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论去到哪里,都会给你消息,报一句平安。”
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历经了险些丧失骨血的剧烈打击之后,似乎终于开始挣扎着改变。
对于贺骞想要退学打职业的决定,她犹豫须臾,温柔地说:“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顺利签完合同,母子俩吃了一顿饭,周咏晴就回去了。
贺骞送她去机场,临别前,周咏晴不厌其烦地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与共事的人好好相处,千万不要无故失去消息。
她给贺骞塞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吃,不够再跟我说,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阿骞,你爸爸脾气不好,是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伤了你的心。但你们终究是父子,天大的仇怨都斩不断血缘,等迈过这道坎,妈妈希望你能消消气,跟爸爸好好聊一聊,好吗?”
贺骞想出言讥讽,父亲永远不会承认错误,未必能跟自己好好聊。可他望着母亲疲惫哀求的双眼,又只能如过去无数次一样,做一面受到敲击就发出响声的鼓,“嗯。”
周咏晴依依不舍,站在安检通道口,迈不开脚步,“有什么难处就给妈妈打电话,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知道吗?”
贺骞点头:“好。”
“那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贺骞目送她三步一回头地通过安检,好像又在抹眼泪。
眼泪,贺骞讨厌眼泪,委屈的、惊惧的、悲伤的、歉疚的、心疼的……通通都是徒增枷锁的罪状。
他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自尊,被母亲的眼泪侵蚀了骨气,屈从于不可理喻的父亲,险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幸好黑夜尚有星辉闪烁,浮萍仍与母体相连。
那一年冬季冠军杯,贺骞登上首发名单,在赛场上大放异彩,顶着“怪物新秀”之称,以天赋卓绝的操作和意识,带领队伍斩获冠军。这一座金灿灿的奖杯,既是他职业生涯的光辉起点,也是十六岁最好的生日礼物。
荣誉、人气、金钱纷至沓来,他拥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收获了热情追随的粉丝,找到了人生的航向,以及对未来的希望。少年人扬眉吐气,帮家里还清了债务,堵住悠悠众口,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父亲发现了他的性取向,山崩地陷也不外如是。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贺骞不愿再回忆,在矫正所里经历的种种,更是他一生的梦魇。
他憎畏惨无人道的矫正所,痛恨铁石心肠的父亲,埋怨软弱盲从的母亲,反感说三道四的亲戚。
可在所有面目可憎的人里,贺骞最厌恶自己。
为什么贪恋虚假的温情?为什么疏忽大意藏不好性向?为什么不反抗、不逃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为什么违心认错?
为什么是同性恋?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吃不下饭?为什么如此痛苦又悲哀地活着?
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
[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我看他精神好得不行,故意折磨报复老子,丢人现眼的畜生,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他脑子有病,靠近了会传染的!]
[男人跟男人,真恶心]
[叔叔阿姨说的没错,你尽早找个女朋友,就知道女人的好了]
[阿骞!快跟爸爸说,你知道错了!]
[阿骞,阿骞,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阿骞,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还要求我什么呢?
贺骞将被子拉过头顶,脸深埋进枕头,任泪水悄无声息渗透。
在他几欲放弃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未来的自己延续了夭折的电竞事业,拥有了心意相通的爱人,还获得了母亲的支持和认可。
情感、家庭、事业,应有尽有。
人生啊,人生,何其可笑。
——咚咚、咚咚。
“小贺,你醒了吗?”
是陈洵知的声音。
贺骞心脏一抖,抓过手机看一眼时间,竟然已经是早上了。
他心事重重,一夜没睡。
贺骞胡乱抹一把眼睛,下床去开门,怕陈洵知看出端倪便没开灯,站在廊灯照不到的地方,“醒了。”
陈洵知穿着睡衣,头发乱翘,脸上困意未消,露出一点温软的笑,“早上好,吃早餐了。”
通宵清醒的状态比做噩梦要好,贺骞用力拍了拍脸,激发些许血色。
他走出卫生间,听到厨房里传来陈洵知欢快的声音,“好香啊!我要十五个云吞,二两面,多放豌豆尖。”
男人语气温柔:“豌豆尖都是你的。辣椒酱要哪一种?”
“剁椒。这碗是小贺的吗?怎么分量这么少,他好瘦啊,得多吃一点。”
“他胃口小,吃不下太多东西。有些人胃口不小,但也不见长肉。”
“别念了别念了,我吃完这顿就能长。”
“短期buff吗?”男人低笑一声,“端出去吧,小心烫。”
“Yes sir!”
陈洵知帮忙把早餐摆在餐桌上,冲呆立在不远处的贺骞歪头,“小贺,你洗漱好了吗?来吃早餐。今天吃贺大厨牌美味云吞面!”
除了云吞面,桌上还有耗油生菜、煎蛋、培根芦笋卷和水果拼盘。周末,陈洵知不用去学校,慢悠悠地享受早餐。
他先尝了几口原汤,再加入剁椒酱搅拌开,“新闻报道说今晚有双子座流星雨,我想去看。”
双子座流星雨?贺骞一愣,想起出租车上听到的电台广播。
男人问:“要露营吗?“
陈洵知打开新闻网页给他看,“嗯,说是今晚十点到凌晨三点是最佳观测时间,底下还附带地点推荐,好像有个近郊公园离这儿不远。”
男人浏览一遍,“好,等会儿就准备。”
“小贺。”陈洵知眨巴着眼睛,笑容里透着期待,“一起去吗?”
贺骞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嗯,好。”
三人行动力超强,吃完早餐就动手收拾露营装备。
贺骞自己只用准备保暖的衣物,很快收拾完毕,去帮忙清点陈洵知列出来的物品清单。
“贺骞,你看。”
听见陈洵知的声音,两个贺骞一齐抬头。
“咔嚓”一声,陈洵知移开相机,笑眼灵动,“合影留念。”
他低头查看效果,嘀咕:“不过不知道小贺回去之后,会不会像电影里一样,在另一片时空里的所有痕迹也随之消失。”
贺骞垂眸沉默,心里涌现几分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