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路115号,谢谢。”
贺骞淋着雨跑上出租车,头发和衣服湿大半,雨水滴在座椅上,他低声跟司机说抱歉,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擦拭。
“没事。”司机不甚在意,打方向盘汇入主路,“这么晚才下课啊,高三生?”
“嗯。”贺骞脱了外套,囫囵裹一遍头发,又叠起来垫在屁股下面,书包放在腿上,转头注视窗外模糊的街景。
察觉他没有过多交流的欲望,司机也不再说话,继续收听电台广播。
“据泠潭天文台发布,本月15日晚至16日凌晨为双子座流星雨最佳观赏期,极大值预计出现在15日晚十点。天文学家提醒各位观测者,选择视野开阔、远离城市灯光的地点体验感更佳。气象台预报15日、16日天气晴朗,温度适宜。双子座流星雨是……”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贺骞用现金付了车费,道一声谢,快速拉开车门下车。
大雨滂沱,他穿过庭院,淋得全身湿透。
母亲周咏晴大惊失色:“天哪?!你没带伞吗?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忘了。”贺骞垂着眼睛不看人,“我去洗澡。”
洗澡、洗衣服、晾衣服,贺骞吹干头发,站在客厅一口气喝完驱寒的姜汤,又去厨房把碗洗干净,淡声对神色各异的家人说一句“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反锁,坐在书桌前,铺开补习班留的作业,神色平静地写题。
时间点滴流逝,贺骞写完作业已是深夜,他没有丝毫困意,盯着黑沉沉的雨夜发怔,
设置了强迫自己睡觉时间的闹钟响起,他回过神,摸出两粒安眠药吞下,关灯上床,闭上眼睛。
梦里有人在哭,隐忍的、痛苦的、歇斯底里的、各种各样的哭声。还有人在笑,在吵架,密密麻麻的人群,脸上只有发光的眼睛和不停开合的嘴巴。
“同学?同学醒醒!下课了!”
贺骞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推醒,神情恍惚,眼睛慢慢聚焦,看清前面的讲台和黑板,以及叫醒自己的人。
一张陌生的脸,显露着不耐,“麻烦让我出去一下。”
贺骞避之不及般起身让路,那人被吓一跳,脸色古怪地嘀咕了句什么,快步走出教室。
贺骞仍然搞不清状况,又在课桌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是做梦做糊涂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贺骞也拎起书包离开,本能地随着人流走到教学楼门口。
贺骞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表,时间还是傍晚。天气阴沉,飘着蒙蒙细雨,许多人都不撑伞,毫不迟疑地走进雨中。
雨丝打在脸上,贺骞终于彻底清醒,发觉周围环境的陌生。不同于学校和补习班的建筑,形形色色的异国面孔。
还在做梦吗?贺骞心中迷茫。
一道清朗的声音钻入耳朵,“你好,你有东西掉了。”
贺骞转过头,习惯性不细看旁人的脸,只匆忙扫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去看对方手里的东西。
是他的校服姓名牌。
贺骞用两根手指捻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免肢体接触,“谢谢。”
“不客气。你叫贺骞吗?我有一个朋友也叫贺骞,字都一样。”
“嗯。”
“你是哪个系的?现在回宿舍还是去食堂?带伞了吗?我可以送你。”
问题太多,贺骞不知道该回哪一个,而且这人过分殷勤,让他无所适从。
“啊抱歉,我接个电话。”
贺骞悄然松了口气,逃跑似的迈步走下楼梯。
那道声音却并未远去,甚至越来越近,“喂?我刚下课。你在停车场等我就行,我很快过来。”
头顶被蓝色的大伞罩住,贺骞每挪一寸,伞也跟着挪动,势必要将他罩住不可。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洵知。你也走这边吗?那我们顺路。今天零下一度,你穿这么薄,又淋雨,肯定要生病的。”
天气确实很冷,贺骞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冻僵了,莫名其妙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让走哪边就走哪边,就这么一路到了停车场。
身材高大的男人迎面走近,脚步一顿,伸手拿过陈洵知的书包。
贺骞眼帘低垂,感觉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有如实质。
陈洵知说:“好冷好冷,先上车,上车再说。”
一阵寒风刮过来,贺骞如梦方醒,僵硬道:“谢、谢谢你,我先走了。”
“贺骞。”男人在这时开口,声音沉稳有磁性,不容置喙道:“上车。”
贺骞坐在后座,旁边是一块毯子和陈洵知的书包,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拿铁,咖啡的香气提神醒脑。
副驾的陈洵知语气兴奋,“就在教学楼下碰见的,原来时空穿越真的存在!我不是做梦吧?十九岁的你!”
男人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确实是我。”
这个梦太诡异了。贺骞捧着咖啡一动不动,思考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穿越时空,遇见未来的自己,这种影视剧和网络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奇幻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一定是做梦。
“你披上这条毯子吧,会更暖和一点。”陈洵知转头望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咖啡也趁热喝,暖暖身体,我们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到家。”
外面分明在下雨,贺骞对上这双眼睛的时候,却觉得车厢里正处于晴朗的春日。
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人深陷其中。等贺骞回过神,发觉自己又在按对方的指令行事,懊恼一阵,更加确信这是梦境。
相较于平日的梦,这倒也算是一个美梦。
未来的自己吗……
贺骞无意识盯着中央后视镜里的男人发呆。
自信从容,气宇轩昂,一副成功人士的面貌。从事了什么工作?跟家里关系如何?还有旁边这位,是他的什么人?
胡思乱想间,半个小时转瞬即逝,车辆停稳熄火,陈洵知解开安全带,“贺骞,我们到家了。”
“嗯。”
两个贺骞异口同声,又默契地沉默。
陈洵知忍俊不禁,“我叫你小贺可以吗?方便区分。”
贺骞不由自主看向他嘴角的小梨涡,“可以。”
“家里就我和贺骞,没有别人,你不要紧张。”陈洵知打开房门,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给他,“你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前几天买了两套新的,我还没穿过。”
贺骞行尸走肉般进浴室洗澡,换上与自身风格大相径庭的衣服,浑身不自在。他的脸浮起一层经由暖意蒸腾出来的血色,然而神情空洞呆滞,脸颊过度瘦削,看上去像病态的红。
陈洵知正把一盘盘鲜切肉类摆上餐桌,“你坐这儿,我们今晚吃火锅。”
锅底是鸳鸯锅,红汤先沸腾,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
男人递过来一只空碗,指了指小料盘,“自己调蘸碟。”
说完又转身回了厨房,贺骞一声道谢卡在喉咙里,偷瞄未来自己的背影。
陈洵知落座,撸起袖子,“开动开动!”
火锅很好吃,不过贺骞食欲一般,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男人瞥他一眼,没说什么,专心给陈洵知烫肉,细心剔除裹在肉片里的花椒壳,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流转着银色光泽。
贺骞瞳孔微缩,又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陈洵知,看到他无名指上也有同样的戒指。
这两人的关系……
“话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有没有什么契机?”陈洵知吃得脸庞泛红,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显得面容越发俊俏明艳。
贺骞不敢多看,低声答:“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教室里。”
“你穿的衣服是同一套吗?”
“不是。”
他睡觉自然是换了睡衣,但醒来时穿的是出门上补习班、被雨淋湿的那套衣服,所以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而如今所经历的一切,让他更糊涂了。
陈洵知:“好神奇,那你该不会睡一觉又穿回去吧?”
“……不知道。”
陈洵知想了想,告知他当下的时间和地点,又弯起眼睛说:“我大你七岁哦,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哥哥。”
贺骞有些愣神,没想到陈洵知比自己年长这么多岁,因为他看上去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少年气十足。
男人不太友善的视线投过来,贺骞含糊应声:“哦……嗯。”
“总之,你情况特殊,人生地不熟,独自一人很危险。如果明天没回去,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谢谢。”
吃完晚餐,贺骞想帮忙收拾残局,被陈洵知挡了回去,还塞给他一台手机,“密码907041,你先用着。”
贺骞坐在客厅,局促地握着手机,好半晌才解锁,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
第一条结果是百科内容,贺骞点进去,被简介里的诸多头衔惊得屏住呼吸,不由得凝神去看照片,又瞥一眼正在擦餐桌的男人。
确实是同一张脸。
再通览一遍详细履历,贺骞备受冲击,心想自己怎么敢做这样的梦,真是痴心妄想。
他敲一敲脑袋,又去搜索陈洵知。
陈洵知没告诉他是哪个字,但加上贺骞,检索框下方就弹出了相关词条。
[贺骞陈洵知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