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隙的实验进行到第九天,死了个人,不是第三组的,是第二组的小周,姓李的那个年轻人,之前跟姓刘的走得近后来被冷瑾调去修棚子干得还行。晏隙的实验只在第三组搞,但消息传开了有人开始自己拿主意不等人派活,小周就是其中一个。那天上午第二组的活是修东边围墙,带队的临时有事走开了,小周看了一眼围墙觉得有个洞不用补省点泥巴,他决定不补了去北边找木头,一个人去了北边。北边那片废墟预制板刚塌过不久,冷瑾说过不准一个人去,小周知道但他觉得白天没事快去快回。他去了没回来。下午姓刘的去找他,在仓库门口找到了。小周躺在地上旁边倒了一面砖墙,不是塌方,是砖墙自己倒了砸在他身上,头上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人已经硬了。姓刘的跑回来报信腿都在抖。冷瑾去看了一眼回来宣布:“小周死了。自己决定去北边,自己决定不补墙,自己决定一个人去。三个决定三个都错。”营地安静了。晏隙站在人群后面手指冰凉。冷瑾没再多说,让人把小周抬到工具棚旁边跟之前C-19挨着放。晚上火堆边冷瑾没提小周的事,晏隙提了。“小周的死我有责任。”冷瑾看着她。“如果不是我搞那个实验让人自己决定,他不会觉得自己能一个人去北边。”冷瑾沉默了几秒。“小周不是第三组的,你的实验只在第三组,他自己决定去北边跟你没关系。”“但他是因为看到第三组的人自己派活才觉得自己也能决定。”“看到不等于指令,他做了决定他死了,这就是选择的代价。”晏隙摇头:“这是学习的代价,他在学自己决定第一次就死了,他没有犯错的机会。”冷瑾站起来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犯错的机会?谁给?这个世界不给。你给了他选择的念头但你没给他承担后果的能力,后果来了他扛不住。”“所以应该永远不让他们选?永远等着你下指令?C-19怎么死的?因为没有指令他停了,停也是死。”两个人对峙了几秒。大赵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行了,人都死了争谁对谁错有用吗?”冷瑾和晏隙都没说话。大赵蹲下来拨了拨火。“小周是我带过的,干活不差就是脑子慢。他决定去北边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行了,是因为他觉得补墙没意思想找点有用的东西。他想帮忙不是想逞能。”晏隙低下头。冷瑾坐下来看着火。“我不管他为什么去,我只知道规矩定了一个人不能去北边他去了。规矩就是规矩,谁的实验都不该让人忘了规矩。”晏隙抬起头:“我没让人忘规矩,我让人自己决定干什么活,不是让人违反安全规定。”“但你给了他们一个错觉,规矩可以商量。小周觉得补墙的规矩可以商量,那去北边的规矩是不是也可以商量?他商量了,死了。”晏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散了以后晏隙一个人走到工具棚旁边掀开小周身上的塑料布,小周的脸已经发青了头上的伤口冻成了黑色,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冷瑾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你恨我?”“不恨。”“那你恨你自己?”晏隙没回答。“小周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选的路。但你的实验确实让他觉得路更多了,有些路是死路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让人选。不是因为我怕他们选错,是因为我分不清哪条是死路。”晏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冷瑾。“那你打算一辈子替他们选?”“一辈子太长,我只管到他们能自己选的那天。”“如果那天永远不来呢?”冷瑾看着她没有回答。晏隙回到窝棚躺下来,脑子里全是小周的脸。她想起小周第一次自己决定,不是在她的实验里,是在更早。冷瑾让他选第二批过河还是留营地,他选了第二批,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后来他越来越敢选了,选跟姓刘的交朋友,选学修棚子,选不补那个洞,选去北边。最后一个是错的。冷瑾在旁边说:“睡不着?”“嗯。”“小周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让人自己选就要准备好看到他们选错。选错了会死,你能接受吗?”晏隙沉默了很久。“不能,但我不选他们连错的机会都没有,没有错的机会就没有对的机会。”冷瑾没再说话,窗外风大了,塑料布被吹得啪啪响。晏隙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决定,实验继续,但下次她要先教人怎么分对错再让他们选。
小周死的第二天又来了一个逃难的,这次是个女的二十出头从东边过来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冻得发黑。她站在营地门口嘴唇发紫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复“水水水”。王姐端了碗水过去,女的接过去手抖得端不住,王姐帮她托着碗底灌了几口。冷瑾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女的喝完水缓过来一些,说自己叫阿芳从东边一个聚集点逃出来的,那边人吃人她趁夜跑了走了两天。冷瑾蹲下来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怎么伤的?”“跑的摔的。”“不是咬的?”“不是。”冷瑾站起来对晏隙说:“搜身,安排到第三组,先隔离一天观察有没有感染。”晏隙带阿芳去搜身,身上什么都没有,衣服破得不像样,但晏隙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鞋底没有磨破。走了两天的人鞋底不可能完好,晏隙没说但记在心里。阿芳被安排在北边一个空窝棚里单独住,王姐给她送了粥和布条让她自己包扎。晚上冷瑾问晏隙:“你觉得那个阿芳有问题吗?”“鞋底没磨破,走了两天不可能。”“我也看到了,先放着她看她干什么。”第二天阿芳主动要求干活,冷瑾让她在第三组捡柴。她干了一上午不偷懒但也不多干。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叶初旁边。“你是管第三组的?”阿芳问。叶初看了她一眼:“不是,管做饭的。”“那你管什么?”“管火。”阿芳笑了笑没再问。晏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叶初对阿芳的态度很冷淡,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天然的疏离。下午阿芳又去找叶初。“我胳膊疼你有没有药?”叶初放下手里的柴看着阿芳的胳膊。“没有,有也不给你。”阿芳愣了一下:“为什么?”“你的伤不是摔的,摔的伤口边缘不齐,你的太整齐了,是刀划的,自己划的。”阿芳的笑容僵住了。叶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装逃难的不像,鞋底太新伤口太假问的问题太多。你来干什么?”阿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讨好的笑,是另一种笑,冷的。“你观察力很强。”“你还没回答。”“我来看看你们怎么管人,看完了觉得你们管得不行。”“那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管得行不行不关他的事。”阿芳转身走了,走出营地大门头都没回。晏隙跑过来找冷瑾。冷瑾已经在看了,站在工具棚门口手里拿着刀。“叶初把她赶走了。”“我知道。”“叶初看出来她是假的。”“我也看出来了,但叶初比我先动。”冷瑾收起刀去找叶初。叶初蹲在火堆边正在添柴。“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冷瑾问。“伤口,自己划的为了装可怜。鞋底太新,问的问题太准,直接找管事的。”“你赶她走不怕她是真的?”“真的假的都不能留,真的是拖累,假的是探子,都不值得救。”冷瑾蹲下来跟叶初平视。“不值得?”“不值得,我们的资源不够养闲人也不够养探子。不管她是谁赶走是对的。”冷瑾盯着叶初看了几秒站起来走了。晏隙跟在后面。“冷瑾,你怎么看?”“叶初比我想的更极端。”“极端不好吗?”“好也不好。好的是她不会犯C-19的错不会犯小周的错,她永远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好的是......”“不好的是什么?”“她不是人类延续的方向。人类延续需要合作,需要同情,需要救一个不认识的人。叶初不会救,她会算,算了不值得就不救。算到最后谁都不值得救就只剩她自己。”晏隙想起叶初补墙的那天,补墙是因为墙的洞让人冷。那是同情吗?不是,是效率。墙不补人会冷,人冷了会生病,生病了要吃药,药不够。补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叶初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计算。“她比你的系统更纯粹。”晏隙说。冷瑾没否认。“灰域说的不够纯粹如果看到叶初会觉得她是纯粹的。”“也许叶初就是灰域想造的那种人。”晏隙后背一凉。“你意思是叶初是灰域的人?”“不是,但她可能是灰域的目标,把所有人变成叶初这样的人,没有情绪只讲计算。到那时候没有人会问现在做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做的只有一个,活下去,不管别人死不死。”晏隙站在火堆边看着远处的叶初,叶初在添柴动作精准每一根柴都放得恰到好处。火不大不小刚好够煮粥刚好不浪费柴,完美的执行者完美的计算者完美的生存机器。但晏隙忽然觉得如果所有人都变成叶初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没有人会帮一个陌生人,没有人会为一个不是自己责任的事多干一分钟,但也没有人会救小周。晏隙打了个寒颤。“冷瑾。”“嗯。”“如果有一天叶初觉得你不值得救了,她会怎么办?”冷瑾没回答,她转身走进工具棚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