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她是谁。”霍绍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像是在把这句早就准备好的话从喉咙里推出去，“她涉嫌跟地党有染，我就能逮捕。”

“有染？”陈规的声音从嗓子底刮出来，眼底浮起一丝血色。他往墙角那摊半干的血迹偏了一下目光，然后重新锁死在霍绍霆脸上，“她只跟我有染——你这是怀疑我了？”

“只要有一丝怀疑，那就必须要审查。”霍绍霆说，声音稳住了，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审讯提纲。他抬起眼睛直视陈规，“不止是她，就连你——”

陈规的目光沉了下去。“抓来问就行了，你还动刑——”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

“不是我吩咐的。”霍绍霆脱口而出，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裂缝，“那是乔——”

“你把她丢在这。”陈规的质问像一把刀把他还没说出口的解释齐齐切断，他往前又逼了半步，“乔楚会不知道？你会想不到？”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不是哽咽，是把某种东西在喉咙里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压不住的震颤，“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去考虑。”

“我没有，我只是——”霍绍霆的声音顿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

“行，你真行。”陈规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浮起那个弧度——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是某种被辜负之后再也不想掩饰的冷。“我在外面帮你凑人，你倒好，不知道在哪借的几个人也敢用，他们拦得住乔楚吗？这是你早就策划好的吧。”

“小青身边总有几个人守着——”霍绍霆说。

“那他妈是我叫来保护她的，不是——”陈规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拳砸在墙上，然后硬生生把那句话咬断了。“她的职业容易被人骚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指节上的旧伤疤被墙灰染得发白。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角那摊半干的血迹和铁链上残留的血腥味。霍绍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里取出来的。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他说。然后他停了片刻，把那些积了太久的话一句一句翻了出来。“十字巷口那次你是故意带错路的吧，你的眼力从来不差。走廊上你堵孟云亭，是真的无聊还是想偷听我办公室里的事。医疗室里那几个你叫的人，都跟那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抓捕老周那一路的弹孔，还有房屋门口那个让所有人停下、你独自进去的命令。”他把这些疑点一个一个摊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手指指着陈规轻轻点着，每点一下就吐出一个字，“这一切都太可疑了，我不得不查。”

安静。除了小青的呼吸声，哪里都很安静。

陈规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墙灰的指节，然后把那只手从墙上挪下来，慢慢在裤缝上蹭了蹭灰。“好好好，”他终于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从冷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笑，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拧在一起之后挤出来的某种形状，“你早就怀疑我了是吧。”

“我这是正常——”霍绍霆刚开口。

“行。”陈规没让他说完。他把配枪从腰间解下来。那把枪跟了他很多年，枪柄磨得发亮——不是擦的，是被他的手日复一日握亮的。他把枪搁在两人之间那张沾满灰的审讯桌上，手指在枪柄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他指尖的触感还认得这把枪的重量、温度和每一道磨损的痕迹。然后他松开手。

“我不干了。你要怀疑就怀疑我，你要抓就抓我，别动小青。”

霍绍霆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把配枪。“我不是有意……”

陈规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角，把小青从地上抱起来。小青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裹着他的外衣，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抱着她往外走，经过霍绍霆身边时没有看他。便衣们谁也不敢拦，默默地往两侧退开。那道走廊很长，但尽头是敞开的大门。

乔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陈规抱着小青走出金陵站的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很久，她都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刚才那声配枪搁在桌上的闷响还在她耳边回荡——不是枪声，却比枪声更彻底。

石田推门进来，正要开口汇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乔楚没有回头。“走了？”

“走了。带着那个舞女。枪留下了。”

乔楚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笑意慢慢加深。不是城门口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不是审讯室门口那种满意的点头，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再也压不住的、痛快淋漓的笑声。

她想起爸爸死在医疗室那晚，她被吓到不敢回头，霍绍霆的枪口当时还冒着青烟。她想起自己被绑在仓库里三天三夜，之后像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她想起自己跪在堀内正树面前，用牙齿咬碎所有的尊严才换来这身军服和这个位置。

现在霍绍霆站在审讯室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配枪，什么也挽回不了。现在疯狗抱着他唯一在乎的女人，走出这栋楼，再也不会回来。他们终于也尝到了什么叫失去。

她笑出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喉咙里太久，终于咬破了笼子。她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长久。长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是自己的。长久以来她第一次确信站在这栋楼里的，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求别人给自己一口水喝的乔家大小姐，而是小暮初。

石田站在原地等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乔楚睁开眼睛，把那份压在最底层的报告抽出来签了字。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搁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阵风拂过，树叶被吹落，像一个离家的人。

陈规把小青送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医生来换过药，她在床上昏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些。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耳后那支没点的烟，然后起身出门。家里日用品不多了——毛巾、药棉，还有她常喝的红糖块。

他走进一条熟悉的小街。这条街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家铺子的门板会吱呀作响。街边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收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是多年在暗处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空气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某个不该有人的角落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紧，偏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一声枪响。安静的夜晚被枪声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