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裂痕
霍绍霆和陈规回到城门口时，天色已经微亮。探照灯还没熄，惨白的光扫过城墙豁口，把车队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乔楚裹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在城门内侧，衣领竖得笔直，石田和便衣队在两侧列队。她已经等了一整夜。
车队在关卡被拦下。霍绍霆预料到了这一刻。他推开车门，陈规也从另一边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
乔楚迎上来，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目光从霍绍霆脸上扫到陈规身上——军装上的灰尘、脸上的血痕，以及两个人两手空空的样子。
“霍副站长，”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城门口听得格外清楚，“折腾了一整夜，带了多少人回来？还是有什么情报？都给我吧，我是站长，按程序这些你得交给我。”
霍绍霆没有回答。他走到后备箱旁，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那只布袋，搁在关卡旁边的石墩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焦黑的残骸。
乔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退后半步，看看那袋尸块，又看看霍绍霆面无表情的脸。“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我要的是活人和情报，你丢一袋——你丢一袋这个给我？”她指着布袋，指尖微微发抖，“霍绍霆，你折腾了一整夜，带出去一百来号人，回来就给我看这个？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霍绍霆没有说话。陈规在旁边歪着头，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开口时声音黏糊糊的，嘴角挂着那个让乔楚恨得牙痒的弧度：“人是追到了，情报是没有的，就剩这些。乔大小姐，半夜白跑的又不是你，咱们霍副站长亲自带队搜了一宿，天亮回来你还嫌货不好。要不你自己带队去搜搜？趁废墟还没凉透，说不定还能捡几块热的回来交差。”
乔楚转头看着他。陈规歪着头回看她，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乔楚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只布袋。片刻之后，她挥手放行。
车队重新发动，引擎声渐渐远去。乔楚转身上了自己的车，石田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的表情。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城门口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霍绍霆用一袋尸块堵住了她的嘴，陈规在旁边用贱兮兮的语气把她噎得说不出话。要对付这对铁板，得先让他们自己从内部裂开。
车子忽然停了。石田摇下车窗，一个手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站长，刚刚打听到一件事——霍副站长从其他站借了几个人，不是金陵站编制内的，是生面孔。在霍副站长出城之后，这些人以‘与地党有染’的名头，把百乐门歌舞厅的一个舞女抓了。”
乔楚睁开眼睛。“哪个舞女？”
“小青。就是那个陈队长最喜欢的舞女。”
乔楚靠在座椅上，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霍绍霆从别的站借人抓小青，说明他不想让站里的人知道。他用“与地党有染”的名头，说明真正的目标不是小青，是小青和陈规之间的关系。他在查陈规。疯狗还不知道他最在乎的女人被抓了，而抓她的人正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
“人现在怎么样？”
“关在审讯室里，还没动。霍副站长的人只是看守，没审。”
乔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霍绍霆还没审——人刚抓回来，他就带队出城去追老周了。以霍绍霆的谨慎，他不会对小青用重刑，怕陈规翻脸。但如果她在他之前动手，把重刑用完，把伤留好，等霍绍霆走进那间审讯室时，锅已经扣在他头上了。
“石田，”她重新闭上眼睛，“今晚，在霍绍霆的人交班之后，我们进去。什么都不需要问出来，只需要把人折磨得够惨。他不在的时候，站长代劳，合情合理。”
石田担心地回道：“这……不好跟霍副站长交代。”
乔楚扑哧一笑：“这，就是我给他的交代。”
第二天清晨，乔楚去了审讯室。小青被吊在墙上的铁链上，手腕磨破了皮，墨绿色旗袍上血迹斑斑，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锁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鞭痕。头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乔楚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石田点了点头。这个程度刚好——够让疯狗发疯。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还有一步棋要走。她招来几个手下，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几个便衣在陈规办公室附近的走廊上“闲聊”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从走廊经过的人听到。
“听说了吗？霍副站长昨晚抓了个舞女，百乐门的，说是跟地党有染。”
“百乐门的？那不会是——鬼哥的那个？”
“就是他那个。昨晚审了一夜，听说挺惨的。”
“霍副站长的人抓的？这唱的是哪出啊？”
“谁知道，反正人已经抓了，审也审了，鬼哥还不知道在哪呢。”
陈规是在走廊上听到风声的。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渗出来的气味——血腥味、铁锈味，混在冷白的灯光里。他推开门。
小青缩在墙角，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墨绿色旗袍上血迹斑斑，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锁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鞭痕。头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下巴淌到领口。她听到门响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缩紧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直到她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陈规把小青放了下来，在她面前蹲下，一遍遍查看她的伤势。伤势很重，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他把她的手从铁链上解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霍绍霆就站在审讯室里。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身后的便衣已经退到了门外。陈规走到他面前，站定。
“为什么。”陈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但他微微抬起下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她怎么得罪你了。”
霍绍霆看了一眼墙角的小青，站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军装下摆上蹭了一下。“我是有正式逮捕理由的。”
“那你说。”陈规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为什么抓她，以什么名义逮捕的？”他往前逼了半步，这半步很小，但门口的便衣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不知道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