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记事本里夹着的手绘平面图,手指从乔楚重点封堵的沿河方向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我们不从沿河撤退。她在那里加岗,就让她以为我们会去那里。把佯攻放在她的最强点,把真正的营救放在通风管道——她加固了外围,但没有加强囚室区的内部封锁。”
方砚山偏头看着林溪手指按住的位置。西侧通气井。
“这个通风管道码头那次用过。乔楚不知道我们的渗透能力。石田的人封的是外围出口,不是通风井。如果顾启生从西侧通气井切入囚室区,就可以趁佯攻吸引火力的时候把老赵和王义送出去。”
“孙梅呢?”老程问。
“也救。不揭穿。把她和老赵、王义一起带出来,让乔楚以为暗桩没有被发现。这样她不会急于追击,没必要冒险扩大搜查。营救完成之后,有的是时间处置孙梅。”
行动前最后两天,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通气井内部直径不到两尺,顾启生必须匍匐前进,中间有两处生锈的接头要无声拆卸,随身只带了钢锯、撬棍和应急的布条。铁尺和武装组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在沿河佯攻,吸引石田主力,三分钟内不管结果如何必须撤退。铁尺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如果出不来怎么办”。
营救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顾启生从西侧通气井切入囚室区破锁;第二梯队林溪负责囚室辨认与撤离引导;第三梯队铁尺外围佯攻,时间一到立即撤出。每个梯队都有独立的撤退路线,如果前一个梯队失败,下一个绝不等候。
方砚山从头到尾没有说“必须成功”。他只是在地图右下角的行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走。然后把铅笔搁在了纸页边缘。
煤油灯整夜没有灭过。林溪合上记事本时,窗外天际已经泛了青灰。
行动当晚,城北码头区起了雾。
铁尺的人两点整就位。芦苇荡里蹲着六个人,枪口用布条缠紧以减低声响,锁定仓库正面的便衣哨。顾启生伏在西侧通气井入口,手心的汗把撬棍握得发黏。林溪在他旁边,配枪保险在黑暗中无声拨开。远处仓库墙壁被探照灯照亮——石田的人正在换班,沿河暗哨还在巡逻。
铁尺等到三点零五分。芦苇荡方向两发照明弹升空,便衣队的游动哨在同一秒转身,枪声从河边密集炸开——铁尺开了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紧随其后,子弹打在仓库正门外墙的沙袋上溅起一片水泥粉尘。石田的人迅速集结,正门封死,侧门堵住,沿河暗哨全部转向芦苇荡方向。
佯攻打响了。
西侧,顾启生用撬棍别开通气井的铁网,匍匐钻入管道。内壁锈蚀严重,铁网早已锈死变形,他用钢锯来回拉了好几次才把缺口扩大。金属摩擦的声响被外面密集的枪声完全盖住。他爬了大约四十秒,摸到第一处锈死接头,用撬棍沿着缝隙别开,铁皮裂开一道口子,被他用力踹开。
林溪跟着他从通风口滑入囚室区。走廊灯光昏暗,守门的便衣已被石田调往河边,只剩一个看守在东侧囚室门口来回走动。林溪摸过去,无声放倒。顾启生撬开老赵囚室的铁锁,再撬开王义的。两扇铁门打开的声响被外面的枪声吞得干干净净。
孙梅在第三间囚室里等了很久。锁被撬开的声音,走廊里有人低喊“快撤”,一只手伸进囚室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跟着跑出来,混在被救的人群里,穿过走廊,钻进通气井。她以为自己成功潜伏了。
铁尺在河边打了三轮就撤。便衣队越过芦苇荡追击时,只在河滩上截到一个来不及撤走的掩护人员。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打中他,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乔楚站在仓库二楼窗户后面,借着探照灯的光看着河滩上那个倒下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击毙一名地党行动人员。”她对身后的石田说完,走回办公桌前,提笔在简报上写下这行字。便衣队没有再追——她下令收了队。暗桩还在,地党以为孙梅是自己人。她不亏。
芦苇荡那边枪声最密的时候,陈规坐进了码头附近的茶馆。今晚没什么人,角落里只有一个酒鬼趴在桌上。陈规约了几个还在码头混饭吃的力工喝酒,这些人以前替乔家跑过腿,乔树声死后各奔东西。他不问乔楚,只聊乔家散了之后旧部的去向,谁还活着,谁不见了。
几杯酒下肚,一个扛了十几年麻袋的老头压低声音说:“老董还活着。”
陈规给他又倒了一杯。
老董是乔树声从前的贴身副官。乔家倒了之后消失过一阵子,前段时间刚回来,在城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不怎么见人。问他为什么躲,老头说不上来,只知道他怕得要命,辞了工搬了家,几乎不再进城。“上次有人约他出来喝酒,他死活不肯。后来喝醉了才说了一句——‘他们一个接一个都没了’。问他是谁没了,他不说了。”
陈规把酒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老头的肩。“改天再喝。”
他走进码头夜雾时,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董,乔树声的贴身副官,一个被吓到躲进城郊的人,一个知道“他们一个接一个都没了”的人。不确定老董知道多少细节,但这个人一定知道一些不该说的事。
几天后,金陵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早起的小贩发现了一具女尸。眉心一枪,干净利落。巡捕房来收了尸,登记簿写的是身份不明。孙梅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她就这样从这座城市的街头被抹掉了。
消息隔天才传到乔楚耳朵里。她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交通站行动的后续归档文件,石田的人把巡捕房的通报夹在每日简报里一并送来。她看了两行,停下来,把那张纸放在一边,点了一支烟。
遗憾,懊恼,都有一点。孙梅是手上为数不多还能用的暗桩,这条线一断,情报网退回了原点。但更多的是清醒——这件事不能让堀内知道。堀内给了她这批暗桩的全部联络权限,刚上任就把最重要的一根弄丢了,没法解释。
她把巡捕房通报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石田的行动报告归在一起。不汇报,不声张。只要她不说,没人知道孙梅死之前经历了什么。盖子捂着,她还有时间。
同一天,方砚山把两张照片和一份平面图锁进铁皮柜。老赵和王义已经安全转移到城外,王义临走前握了一下他的手,手上有新结的痂,铁链磨的。孙梅在转移后第二天被控制,第三天被清除。行动干净利落,没给乔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铁皮柜里还存着那张署名“影子”的纸条。方砚山看着它——囚禁地点不明、内鬼身份悬而未决、陷阱正在收网的那个时刻,这张纸条在最被动的信息盲区里给出了最精准的指引。这不是巧合。是一个潜伏超过十年的人,在用他的方式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和组织站在一起。
方砚山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归巢计划重启后,第一优先级——确认“影子”身份。这行字旁边又加了一个批注:确认未叛变,可信。等老周回来,他将向总部呈递关于“影子”的补充报告,正式请求重启寻找工作。
林溪把那张纸条从铁皮柜里借出来,夹在记事本的封面内侧。她看着纸条上那行字,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这个人曾在码头救过她和陆则明的命。现在他送了这张纸条。归巢计划重新启动时,他也许还会出现。或许下一次,他们能离他更近一点。
霍绍霆把乔家旧部的人事档案和陈规带回的那条线索并排放在桌上。纸页薄薄几张,边缘被手指压出了折痕。所有失踪的人,失踪的时间点,每一处都像有人用同一把刀在慢慢剔骨头上的残肉。他翻到最后一张——老董,乔树声从前的贴身副官,唯一还活着的人。
“找到老董。”霍绍霆合上档案,“要快,在她察觉之前。”
陈规靠在椅背上,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暗。金陵站的院子里,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那棵老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乔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昏黄的灯光死死封在屋内。乌衣巷耳房的煤油灯已经熄了,但在铁皮柜里,那张署名“影子”的纸条静静躺在黑暗中,等待某个人再次出现。
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暗处摸索,每个人都在找属于自己的答案。他找到了老董,方砚山找到了“影子”的痕迹,乔楚找到了复仇的路。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